附冊:明月灣區
2026-3-27
二〇二六年四月號
橋 (劉釋之)

「登科橋」就像是一隻溫順的巨獸,匍匐於山水之間,吞吐着雲霞與光陰。

這世上大約沒有比橋更富有人情味的建築了。路是逼你向前走的,牆是冷臉將你隔開的,唯有橋,總是謙和地躬身子,等在那裏,為了連接,為了「渡」。這一個「渡」字,可真是妙極,既有從此岸到彼岸的實在,又隱隱含幾分超脫與慈悲的禪意。我忽然想起唐人孟郊那首快意無比的詩來:「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他當年跨過的那道使他命運陡轉的門檻,何嘗不是一座無形之橋呢?而眼前這座橋,竟以「登科」為名,倒是將這古今中外、萬千士子心裏那座最焦灼又最期盼的橋,給具象化了。

此刻我腳下的這座「登科橋」,坐落在名為「天人山水」的園子裏。初見時,我實有些訝異。它並非慣常所見的拱橋或平橋,竟是一個巨大的、流轉的太極圖形。鋼筋水泥鑄就了它沉穩的骨骼,而覆於其上的,是八千八百四十八竿修竹與人工巧妙編織的藤蔓。這數字,人們會告訴你,正暗合了世界屋脊珠穆朗瑪峰的高度,寓意一次人生的登頂與跨越。陽光穿過那些藤竹編織的、疏密有致的孔洞,在地上投下無數遊移的光斑,宛如一池被春風吹皺的、躍動金鱗的湖水。這哪裏是橋?分明是一件汲取了天地靈氣的巨大法器,又像是一隻溫順的巨獸,匍匐於山水之間,吞吐雲霞與光陰。它不張揚,卻自有令人屏息的、屬東方的神秘力量。

這般的匠心,教人不能不想到那些散落在時間河床上的橋精靈。最負盛名的,自然是河北那座趙州橋了。隋朝匠人李春的巧思,讓一道舒緩的弧線,跨越了千年的激流。我總想像,當第一隊車馬安然行過那空靈的券洞時,兩岸的百姓是怎樣的歡呼。那橋是智慧的結晶,渡的是生計,是通行。它像個沉默而睿智的老人,看慣了南來北往。

橋渡物,更渡情。渡情之橋,似乎總沾些水汽與月色。西安的灞橋,該是中國文學裏最憔悴的一座了。「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折柳相送的人走了又來,來了又走,唯有那柳枝,年年綠了又黃。這裏的橋,渡的是不忍與牽念,是一去難知的蒼茫。那愁緒太濃,濃得化不開,便都滲進了橋板的紋理裏。

思緒若是再蕩得遠些,便會飄到水城威尼斯。那座連結總督府與監獄的「嘆息橋」,名字取得真是驚心動魄。犯人們從法庭被引向囚室,穿過那密閉的石廊,僅能從雕花的小窗中,最後瞥一眼外界的陽光與碧波。一聲嘆息,墜入幽暗。這橋渡的,是自由與禁錮之間,那最絕望的一瞥。與此相對,阿諾河上的「老橋」則浪漫得多。但丁在此遇見貝特麗絲,那驚鴻一瞥,竟渡他整個靈魂飛升至《神曲》的瑰麗天堂。而橋上櫛比的金匠作坊,爐火不息,又將世俗的金屬,鍛造成永恆的、發光的夢。你看,同是在水上,一座橋渡向深淵,一座橋渡向星辰。

電影裏的橋,更是將這人性的戲劇凝練到了極致。南斯拉夫電影《橋》裏,那座工程師精心設計又不得不親手炸毀的橋,渡的是什麼?是超越個人情感與技藝的、對家園與信念的忠貞。而《廊橋遺夢》(港譯《麥迪遜之橋》)中,美國麥迪遜縣那座普通的廊橋,卻成了壓抑半生的主婦生命中唯一一座通往愛情與自我的、驚險而短暫的吊橋。它渡的,是沉悶現實裏一道稍縱即逝的閃電,照亮了,也灼痛了餘生。

橋的故事,實在多得說也說不完。劍橋康河的柔波裏,沉澱徐志摩彩虹似的夢;《清明上河圖》中汴梁的虹橋,則擠滿了整整一個朝代喧騰的市井煙火。每一座橋,都是一枚時間的印章,蓋在歷史的畫卷上;又都是一根敏感的琴弦,等待被人的腳步與命運撥響。

我重新將目光落回這「登科橋」。它不載烽火,不渡離愁,不繫囚歎。它安穩地臥在這片山水間,渡的彷彿是一種更普遍、也更明亮的期盼。我看見年輕的戀人攜手跑過,笑聲穿過竹隙,驚起幾隻山鳥;看見兩鬢微霜的學者,手扶欄杆,極目遠眺,背影融進蒼茫;也看見孩童掙脫母親的手,興奮地去數那橋欄上和橋面穹頂究竟有多少個「洞洞」。那八千多竿竹子,還帶山林的氣息;人工編織的藤蔓,每一條經緯裏都纏繞匠人的體溫。它用最現代的材料與技術,卻講述最東方的哲學:那陰陽相生的太極,不正是動與靜、進與守、現實與理想的和諧共生麼?跨過此橋,未必真能即刻「登科」,但在抬步向上的那一刻,心中確然會升起一種莊嚴的儀式感—彷彿是對過往努力的加冕,亦是對未來征途的默默啟程。我曾為其賦詩一首云:「萬竿寒玉織玄紋,太極浮空轉妙門。越過雲程八千里,有魚從此化天鯤。」

暮色漸濃,太極圖的陰陽魚浸潤在晚霞裏,輪廓柔和,彷彿在緩緩遊動。我忽然覺得,我們每個人心中,又何嘗不橫亙無數的橋呢?有的通往他人,顫巍巍如索橋,需以真誠為步;有的通往過往,迷霧重重如夢境之橋,常徘徊不敢渡;有的通往理想,則如這登科橋,需積跬步,方能至那豁然開朗的頂點。

歸途上,山風漸起,穿過身後的橋洞,發出低沉而悅耳的鳴響,像是大地沉穩的呼吸。橋,終其一生,只是靜靜地連接,靜靜地承載。它無言,卻渡盡了一切可言與不可言的人間事。而走過它的人,身上便也沾染了這「渡」的勇氣與力量,走向各自的山海。這,大約便是橋,留給世間最溫存的箴言了。

(本文圖片由劉釋之提供。作者為廣東省文藝批評家協會會員、廣州市美術家協會常務理事及翁山詩書畫院副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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