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二戰後,有一年,我在北京度歲,新年剛過,一位先父駐京朋友,邀我到他府上「嘗鮮」,嘗的是什麼鮮?他不說破,我也靠估,應邀而往,原來除了幾樣普通菜餚外,有一小碟清炒小黃瓜,不禁啞然失笑,我少時在外國,吃漢堡包中例有幾片初生小黃瓜,這東西在我們眼中,稀鬆平常之極,值得為此而奔走一遭嗎?他搖頭擺腦念兩句詩:「黃瓜初見比人參,小小如簪值數金。」從前北地並無溫室種菜,北京地處寒帶,入冬即無鮮菜可食,大白菜天天吃,都吃厭了,偶然吃一碟小黃瓜,可謂嘗鮮矣,主婦拿出瓜尖示我,傲然說:「這寶貝是瓜農暖洞子的產品,瓜尖的黃花還未凋謝呢。那是農民用暖洞子種出來的,人家暖洞子是要燒煤的。」我被嚇得不敢問價錢。
香港名食店鏞記,甘家兩代,都重交誼,某一年,新春期間我從加拿大回港,途經威靈頓街,遇到老掌櫃甘穗輝與太子甘健成,成少對我說:「今天剛買到新鮮禮雲子,打算做禮雲子炒飯,算你口福不淺,快來嘗鮮。」三十年睽違的禮雲子炒飯,入口如逢故人,衷心感謝健成兄隆情厚意,即今憶之,歷歷若前日事,而健成兄已人天永隔了,悲乎。
禮雲子之為物,在粵東農民眼中,只為賤物。而得此佳名者,全憑一班文人墨客捧牠上天,每年新春時期,春水方生,萬物昭蘇,農田蟛蟹,養精蓄銳了一冬,雌蟹都懷了一肚子的蟹卵,春潮澎湃,把蟛蟹從禾田中沖出,論千論萬隨潮流出。散落到禾田中,這些蟛蟹,本來是農村養鴨人家的飼料,但由於蟛蟹卵味美價昂,故而他們在田基間鑿出一個缺口,設桶以待,蟛蟹潮從缺口瀉出,都進入桶中,農民擔回家中,由孩子們把蟛蟹的卵從其腹中按捺出來,分量雖然不多,但工多藝熟,他們幹得很快,頃刻之間,便集成一小缽,蟹卵拿到城中,賣給酒樓食店,可作孩子們的零用錢,男孩買香煙汽水,女孩子買花露水紮髮巾,都靠蟛蟹卵帶來的利藪。
蟛蟹卵顏色嫣紅,食味甘美,落入廚師手中,便弄出許多花樣,那些文人墨客,卻嫌其名不夠典雅,替牠易名為「禮雲子」,那是因為蟛蟹遇人時,拱起雙螯,好像古人打拱,禮雲子雖然美味,但只堪鮮食,一般人都是趁牠新鮮,買來享受,時間一長,即會腐臭,當年科技尚不及如今發達,未有冷藏技術與器材,一般農民儲存禮雲子,只靠以食鹽醃漬,食鹽過鹹,美味不再,又有人以花生油醃漬,雖不過鹹,但太油膩,鮮味亦損,吃進口中,已難配稱禮雲子。
禮雲子之所以受歡迎,除了食味甘腴甜美,顏色嬌艷嫣紅,也會令人喜愛。從前宴席,除了鮑參翅肚,還要講究應時趁節的四熱葷,新春時期的春宴,一碟乾炒禮雲子桂花翅上席,魚翅雪白,禮雲子嫣紅萬點,香氣撲鼻,使人眼前一亮,已是先聲奪人,主人聽到賓客讚美聲,為之大樂,下令犒賞,主廚買手,都蒙其利了。
有人說:春到大灣區,蝦子與禮雲子都成粵菜寵兒,蝦子顏色黝黑,賣相已輸人一籌,與禮雲子相較,其實還讓禮雲子佔先,可惜不耐久儲。
當禮雲子大造時,大灣區酒樓多推出新菜式,如:禮雲子蒸蛋、禮雲子炒飯、油泡禮雲子鱘龍片等,都能吸引食客登樓,高級茶居,亦有禮雲子粉果或燒賣,如今說起,暴發戶不知此為何物,言之令人發笑。
春水魚肥憶珍饈
東風吹拂,大地回春,春江水暖,水產繁多,大灣區的東江和西江,從前常可捕獲鱘龍魚,鱘龍即中華鱘,以其難得,故稱鱘龍,我少時尚可食到,此魚大者逾百斤,其皮即稱「龍衣」,「碧綠龍衣」是滿漢全席菜餚之一,其腸稱「龍腸」,亦屬名貴海味,富貴之家,把二物積存起來,珍同拱璧,輕易不以示人,從前,金銀多多而珍藏稀寡,算不上大富人家也,只能稱暴發戶。
鱘魚肉香骨脆,是其特點,其魚卵即西方人士名貴食品魚子醬。當年大灣區名菜有「紅燘鱘龍頭」、「雙冬(冬筍冬菇)鱘龍尾」、「藥燉鱘龍骨」,雖是春水方生魚菜美,也要看看運氣,此魚是否浮游到大灣區。當年不懂珍惜這瀕臨絕種的東西,市論斤而售,談起來,如今已成「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了。
我在大灣區時,先祖母常常說:「今年炮仗燒得多,三鯠魚應該驚醒了。」我怪而問她,她笑說:「傻仔,三鯠冬季都潛在水底養尊處優,春水到了,水面小魚小蝦多起來,三鯠急於覓食,游到水面,漁民才有機可乘,我們也有機會吃到。」祖母愛食三鯠魚,是承接祖父遺傳嗜好。
新會的銀洲湖,是三鯠魚產地,所謂:「上灘甘竹水,微雨苦瓜船。」
甘竹灘位於大灣區,是歷代詩人吟詠三鯠魚之地,比銀洲湖更著名。而甘竹灘中以上灘所產三鯠最肥美,故有「上灘甘竹水」之譽,甘竹灘的三鯠魚,以新會杜阮鄉所產的「雷公鑿苦瓜」煮之,即如雙劍津合,味美無比,新會杜阮苦瓜以小船載至廣州,人們買了,便是一頓美食,故說:「微雨苦瓜船」,蓋初春的雨,其貴如油,輕微飄下,只此二句詩,便是一幅美食圖。
廣東詩人多愛以三鯠入詩,詩人愛之詠之,胡毅生有句云:「甘竹三鯠欲上竿,江城三月水猶寒。」三鯠魚,即江南之鰣魚,因在粵每年三造,故稱三鯠,其味鮮美,可惜骨太多,而骨多為三叉骨,附入喉中,要把牠取出,大費周章,當今被人力捧的才女作家張愛玲,也說三鯠美味而可惜骨太多。我記憶中祖母年邁時,愛食三鯠而看不清魚骨,多次被鯁須入醫院取骨,不勝其煩,後來,父親在就食前用筷子把幼骨挑出然後奉母,真是孝心可嘉,我自問有愧先人太多了。
初春魚美,不獨大灣區為然,從前詩人張志和也有〈漁歌子〉云:「西塞山邊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桃花流水,便是初春,可見美食多多,易地皆然。
鱖魚便是廣東人所稱的桂花魚。如今,要吃鱘龍固無可能,即使退而思其次,吃三鯠也要看運氣,只有鱖魚,仍充斥市場,要吃松鼠鱖魚,有錢還不難,此魚又被人稱為「淡水老鼠斑」。如果美食吃不到,不如跟隨杜甫老先生到衛八處士家中吃一頓「夜雨剪春韭」,慳錢又健康。
(作者又名李瑞鵬,著名詩人及作家,九十多歲,作品曾多次獲獎,並有作品結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