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2026-3-27
二〇二六年四月號
食事絮思 (黃冠麟)

我的食事啟蒙於一次「放題」,排山倒海湧至的冷食刺身與汁醬浸煮,劃一的批發預製食物,充塞胃囊,我感覺自己像一頭豬。活動空間只從擠迫的座位上,走五十步到雪櫃,打開取一罐韓國忌廉梳打,又走五十步回座繼續灌食。連續吞食,連續交談,我感覺口臉麻木,隨朋友進食速度放緩,滿桌食物延時堆疊愈使人厭惡。我就想,這食物帶給人的愉悅歡快,實無理由只在一息間維持。我想起幾年前一次回鄉,吃有菜味的田菜,大啖上糖赤色的甜豬肉,還有骨硬如鐵、肉有鹹香的碌鵝,連下三碗白飯後泛出一身細汗,舒心得很。以結果為目標,同是為食,過程與感受竟有天淵之別。為了將胃肝功能消耗在對的地方,我立願此後追尋旨味,只飲美酒只食佳餚。那麼如何保障自己不踩地雷,甄別網上灌水帖文的真偽,預判餐廳與美食之優次,就成了我的日常功課。出乎意料,見識廣博的識食者太少,不懂吃又不懂煮的街客太多,又與塘邊公眾互為影響。此消彼長之下,海量閱讀反令人身心俱疲,本想節省時間,換來的不過是徒勞。

為食諸人

人之所以為食,滿足生存需要,達成社交功能,追求感官刺激。找對的人、好的餐廳、恰到好處的美食,能讓一個人活得像一個人。對於窮苦大眾,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對生活產生壓力,仍無礙其決定多走一條街去買較鬆軟的菠蘿包,因為味蕾、口感與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是種在基因中的選擇。在香港,「國際級美食名店」比如炸雞老上校、紅毛怪叔叔,同集團的各家分店也能分高下。論街頭小食,盤點炸大腸、牛雜,可以點陣出美食地圖。向勞工語食—我無任何歧視之意—重心在於抵食夾大件,茶餐廳、地痞館,多款式,快靚正。一碟窩蛋免牛飯,是鮮牛切碎還是機械絞肉、加不加青豆—青豆是雪藏豆還是鮮貨、茄醬底還是豉汁底、蛋是湖北蛋還是日本蛋,識食者了然於心。這次第,好食的變成常食的,要點名在土瓜灣的百味佳快餐廳。茶餐廳有大蒸爐,能點蒸魚,盲鰽、黃花、銀鯧,可以豉汁、麵醬、雙檸蒸之,有時比家裏做得更好。加上一杯絲襪奶茶,在奶滑中探尋茶膽中的澀、香、甘。這午餐就成了一天最精緻的時間。

有錢人選擇層面廣,如何快、狠、準地配食是感知實驗,也從經驗辨得甲優乙劣,便多去甲家;資產階級以金錢推動競爭,迫使乙家向甲家看齊,不斷進步。再刁鑽者從食材入手,吃豆胚不吃豆苗、取蘭度棄菜梗、肉選封門柳,良中選優,將原味最大化。有家教者幼承庭訓,以巧手點化邊角餘料,蜜漬、醋醃、浸煮,化下欄為上菜,有時比原食更有滋味,蓮香的金錢雞便是一例。能培養出懂吃之人,家庭條件通常較好。懂食者通常會煮,動手後悟出熱力與食材的變化,方可從成品逆推作料;也通常會寫,背後是大量閱讀的積累,能以切身經驗說出道理;更必是綜合能力強的文化人,從食材見區域經濟,從食味見菜系與民生的互為影響。簡言之,有財、有勢、有懂食的人,就產生出菜系。一地懂食之人愈眾,向外流散者亦多,遊子以食事解鄉愁,家廚或為東家效力、或自立門戶,此既是營生,也是文化輸出。食事,終歸是人文社經之軌跡,靜待識者索驥。

而當我翻看通訊錄,我唏噓單純會為食而出門見面的人,實在鳳毛麟角,而為了見面而約食的人就實在太多。我最怕這一種人,眼中看盤子,腦中算一套謀人的機要,桌上要守文明禮儀,你公筷夾我一箸先,我回夾一箸,大家互道慢用,吃什麼也不香。

味道的失落與馴化

絮思者,絮絮不休。又有一個觀察,香港人的食味,這廿多年來被馴化得太厲害,表述能力弱化如巨嬰,只能說好吃不好吃,難以講出為什麼好吃為什麼不好吃。因為久居畜養灌食的文化池塘中,以消費娛樂為先導的政治、新聞、文教表述,與及網絡的聰明演算,隔斷了人主動閱讀文本與延伸文本的主觀能動性。講食,找些不分五味、不辨五谷的藝人,進食未到吞嚥回味就刺耳尖叫,節目效果太誇張,明眼人望通後面的鼓吹消費,令人心生寒意。還有更嚴重的即食、餵食消費雜誌,每逢周末把多少本來有心店家弄得不倫不類。提倡盲目批評的平台鼓勵出人民記者與人民食評人,欺凌與捧殺多少歲月靜好的老店。又,大量閱讀是時刻警醒自己不能麻木的響鐘。我們無法回到清末民初陪唐魯孫吃六必居的醬菜,與陳夢因吃江獻珠做的太史五蛇羹,陪伴年輕的蔡瀾吃泰國鄉野炸錦鯉。文本為識食者凍結最真實或最美好的時間。除了散文食評,還要讀手札、方志。在沙田,有位粵菜廚師,本身是一武術門派掌門,近體詩、詞又做得好。當我點出他的紅棗糕出自《隨園食單》,自此互引知己。又追本溯源,金庸筆下的叫化雞引得洪七公對黃蓉青眼有加,橋段借鑑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到大棠食窰燒雞時不慎壓服一班圍村群眾。

我又痛心香港的鄉愁與安慰食物,竟已不再是點心和雲吞麵,而是雲南米線。我更痛心香港人排長龍等吃酸菜魚、雞煲,打邊爐時一股腦兒把食料倒進鍋中,調料要辣要鹹才叫惹味。是我們養出了這樣的不求精細,還是市場單一把所謂追求文化的人灌食,唯有明月知道。

食事的積累和膽識

食事本是閒事,要引以為學,時間成本甚高。昔梁啟超勸徐志摩,人生難求圓滿,以不求圓滿為態度,方能領略生活妙味;徐志摩回書道:「我將於茫茫人海中訪我唯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我以此喻食:識食同道難尋,有如真愛。真愛可以包容食物敏感、偏食、挑食;然而食事是經驗主義,由技入道,生理反應之烈,比真愛更易招致現世報。我有一遇,與田雞有關。我喜食田雞程度與趙翼相仿。有一小姑娘聽了描述,南京出差時試了大牛蛙,驚艷之下再食一隻,當晚蛙肉過敏。這從根本上杜絕了她的蛙屬尋味的幻想,不敢冒死去學韓愈、柳宗元與蘇東坡吃更毒的蟾蜍。可在廣東廣西,不食蟾蜍這種毒物,如何理解到當年被流放的竟可從食事中排遣,原來滋味頗豐。

唯有專注又單純、博聞而得閒、靈敏且善道者,方懂食事之真趣。這只是生活品味中的一個範疇而已,食可自成一目,茶是其中一科、酒又是一科,延伸中茶一屬、西茶一屬;國酒一屬、洋酒又一屬。還沒講到咖啡,這幾年時興手工咖啡,烘豆、磨豆、沖泡都是技術活。「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以上種種,不得閒者,只能找預製即沖者囫圇吞棗。所以有閒很重要,可以玩物,可以養志,可以增廣見聞。在原生地—香港,覓食過程中,查找愈來愈少的老豆品舖子,除了豆腐花、豆漿,進去小店吃煎釀豆腐又是一番境遇,再帶一樽腐乳回家做對照測試,成為家中的指定供奉。老牌茶居,水滾茶靚,點心精緻,老火湯甘醇。可惜,茶博士和機敏的跑堂哥哥姐姐幾近絕種,有時自帶喜歡的茶葉上去,只能時刻保護茶壺,不讓他們灼傷了茶葉。到了自由出外的時候,不受所謂健康飲食的威脅,不戴有色眼鏡去審視他國或我國的食俗,在進食同時仔細品味一食百味,還要有膽識。比如,於平壤吃過平壤冷麵,食者經過幾天勞累之下更是明白,蕎麥與冷湯的風味,是一個難以講清的故事;在東京,一場河豚盛宴,原來刺身中的甜美會在口腔積存爆發,以柚子醋、小葱、白蘿蔔泥伴吃,混和吃,又是一種經歷。做個對照吧,廣府蛇宴,太史五蛇羹,做得工整少不了五蛇和一應配料,還有椒鹽蛇丸蛇碌與蛇汁浸雞。可在河內麗秘村,沒那麼精細但變化多端,一蛇十三味驚為天人。所以獨遊是有好處的,從來入鄉隨俗、客隨主便,可以滿足食事,可以自由採風,不受人累,畢竟啟發、靈思與味蕾都是屬於自己的。又如外地有食狗、食蟲風俗,他強還他強,我自可不食,不應視為不文明,而我可以去觀察、了解、接受他們的飲食美學。我最怕把時間託與旅伴,到當地如同代購,吃食只到旅遊書中的重點推介餐廳,也只點重點推介的菜式。這是經過千錘百鍊調和味道,已沒性格,不吃也罷。

(作者為文化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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