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冊:明月灣區
一直認為內地普遍的商業書法字體大多浮躁惡俗,比如前陣子《哪吒》電影海報上的字體。在去年五月微博的一則熱搜,天津美術學院院長邱志杰在訪問片段中談到,中國大陸的商業字體流行一種模仿日本末流書風,邱教授為之命名為「武士體」,提按誇張,處處飛白,結構扭歪,讓人感到有股壞脾氣一般。邱教授補充說道,這種字體其實只是片面理解日本書法(書道),日本書法也有其優良傳統的。
隨內地品牌食肆在本港愈開愈多,有點擔心這種書風會流入香港。可幸的是,近年香港在不同人士的推廣之下,魏碑書法被重新廣泛使用,這種矯健雄強風格的字體曾在香港上世紀很流行,如今偶然見到魏碑字體出現在不同場合,除了底蘊豐厚、看了令人精神颯爽,也有點懷舊美感。
稍有一點遺憾的是,北魏真書(楷書)在香港的推廣只停留在設計,或者裝點門面的層次,而本地所開發的魏體電腦字減少了原有北魏楷書靈動錯綜的變化,而且撇捺稍為過了度,把區建公字體原先的缺點放大了,實在有點可惜。
看看近年日本清酒瓶上的書法,真的頗有退步之感,比如「獺祭」,就完完全全是武士道書法,浮躁張狂,扞格失諧,又沒有半點書法應有的底蘊。古老的「月桂冠」就充滿金石氣,端麗風雅,出自明治年間書道大師日下部鳴鶴之手。日下部鳴鶴書法風格深受晚清渡日官員楊守敬所提倡的魏碑書風影響,頗有《高貞碑》、《鄭文公碑》遺緒,並增幾分恣肆,而近代日本書壇以西川春洞為首的另一大派則深深拜服魏碑大師趙之謙。西川春洞的兒子、書道大師西川寧甚至曾說想刻一方「趙家之狗」的印以明志。所以整個日本明治而降的書道流派(指漢字書道,假名書則當別論)都以深受北魏書風影響。
但就像「書法」和「書道」字面上不同意思,日本近代書道自日下部鳴鶴開始,他的弟子們都以書法上溯精神層面,不甘於當老師的複製品,一心開拓獨一無二的精神宇宙。有這樣的傳統,才會出現目前受人追捧的井上有一,而井上就是日下部的再傳弟子。
去年六月馮燊均國學基金會主辦、聯合出版集團旗下中華教育文化交流基金會和西泠學堂承辦「書法《千字文》校園計劃」,邀請了浙江大學書法教授林如女士作示範講座,林教授提出書法並不是工藝技巧,書法應該是作為「美育」去教授,這是真知卓見,其實也是日本書道百餘年來的傳統。
書道的精神內涵
拍攝經典電影《切腹》、《怪談》的名導小林正樹曾經說過,他的所有美學觀得自他的老師會津八一,而會津並不是電影業的,他是詩詞作家和書道家,小林只是將老師用詩歌、書道呈現的美學用電影呈現出來。這比印度古典音樂傳統跨樂器的傳授(例如弦樂老師可以收吹笛子的學生,這十分常見)更高妙,書道不止是寫字,更代表背後的一整套美學、甚至哲理,弟子學的是悟道,而不只是紙墨之間的小技術。
還有一位由書道旁及其他藝術的名家—北大路魯山人,他評論書道十分獨斷,看不起明治以降各家,獨推日本古代晉唐風格諸家和良寬和尚的字,但看他自己寫的字,以生拙清峻為主,時而厚重古樸,其實也是魏碑拓本的蒼拙風格。北大路是著名的陶藝家、美食評論家、篆刻家、畫家。想起他,就自然令我想起香港的蔡瀾,不知道蔡先生有沒有受到北大路的影響。
以上好像是日本重視書道精神的傳統,但細想起來,中國一直都是如此,幾乎所有書法家都不是書法匠,由王羲之到于右任,哪個不是用生命直透紙筆?
如果說目前香港的魏碑復興運動只停留到設計層次,那香港有沒有以書法透露生命、學養、精神?當然有,那就是饒宗頤先生的書法了,饒公書法最妙處就是用學養和靈機,將敗筆化作妙筆,點鐵成金,沉兼以靈巧,獨步書壇。他的字就是通才的字、能夠觸類旁通的字、透徹學養和哲理的字,何必捨近就遠?饒公的書體和書道應該再好好發揚才對!
(作者為藝術愛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