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緣  (舒 非)

  人有人緣,花有花緣,信焉。那年三月底,計劃到九州賞櫻,結果只看到滿樹蓓蕾,失望而歸。今年復活節,答應帶女兒去日本玩,事先並沒想非看櫻花不可,結果不期而遇,意外驚喜。  我們第一站是「北上展勝地」,這個地方是日本賞櫻百所之選。一條大道,兩旁都是高大粗壯的櫻花樹,樹幹一人合抱不成。可惜迎接我們的還是層層疊疊的花蕾,每一棵樹上,都綴着數不清的蓓蕾,但就是一朵花也看不到——櫻花的奇特之處就是要嘛大家都不開,要嘛大家一起開,她們不願獨領風騷,而願齊心協力。站在花蕾重重的櫻花樹下,想像櫻花盛放的情形,開始勾起渴望。車一路走,道旁不時閃過櫻花的倩影,賞櫻的欲望愈來愈強烈。終於來到福島的花見山公園。  這是一個清爽的早晨,拂面的春風有點涼意,人到山腳,遠遠就看到滿山都是花樹,好像半空中有一巨大的花海,隨着風來,花海起伏像浪潮。我們都不禁「哇」了一聲,然後迫不及待朝花的山花的海走去。  原來盛放的櫻花樹是見不到葉子的。花見山上最多的是白色單瓣櫻花,幾棵相連的話,「白茫茫一片真乾淨」,因為花形和顏色,單瓣櫻花使人有清純簡約的感覺,像不諳世事的清純少女。有單瓣櫻花,自然就有複瓣櫻花。我見到的複瓣櫻花有粉紅或桃紅的。複瓣櫻感覺華麗,像身世複雜的女子,有深不可測的神秘。還看到一種奇妙的花,一棵樹上,既開白花,也開紅花,有時是一條長樹枝,樹枝上紅白花相間,是混種的,我稱他「奧巴馬」。  上山的路蜿蜿蜒蜒,我們在花樹花海裏登高,花跟人融在一起了,恍恍然「不似人間」。空氣中花的淡淡清香,一陣風來,花如雨下,腳下的石板路早已鋪滿落花,行走花上花下,不知人間何世。  努力想那詠春詠花的有名詩句:「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綠楊烟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與淺紅」;「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好像有點像,好像又都不像。好像講到了,好像又都沒講。  我們拍下許多櫻花倩影,各種顏色,各種姿態,有遠景,有特寫,有正面,有側影。回來之後在電腦上一次次地看,忽然想到,真是一種緣分:我們今年看到的,明年就看不到了。即使是同一棵樹,明年開的也不是同一朵花。我們看到的、相遇的,我們拍下來的,留下倩影的,就只是這一朵。跟我結緣的這個時節,這株樹,這朵花。  信是有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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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信疆和布魯克納  一段回憶和悼念 (李歐梵)

  老友高信疆於五月五日晚於台北溘然謝世,令我傷感不已。他不但是台灣報界的「紙上風雲第一人」,把《中國時報》副刊辦得有聲有色,成為當年台灣最大的文化平台,而且高瞻遠矚,把文化視野介紹到全球華人世界。後來他又到香港參與《明報》編務,發展事業,可惜壯志未酬,不久就辭職了。信疆晚年心情相當落寞,三年前我在北京和他消磨了一天,見他依然風度翩翩,精神奕奕。不久聽說他返台醫病,去年我趁公務之便又去看他一次,到他的寓所閒談一個小時。那時他剛動過手術回家休養,依然談笑風生,大講動手術時的各種「情趣」。我以為沒事了,康復指日可期,不料後來癌細胞竟然擴散,終於不治。  聽到噩耗,情緒激動,在哀慟之中想到我們相處的時光,不知不覺又想到音樂。  信疆常向友人說﹕我是他的音樂老師。此話至少一半是在捧我,另一半卻是真的,因為當他最失意之時——被「流放」到美國的「陌地生」(Madison)讀書——就常常於周末坐巴士來芝加哥探望我,他大多和長子同來,在我的湖畔寓所高談闊論,我們談的大多是音樂。現在回想起來,也許信疆當時希望從音樂中得到少許慰藉。他自稱初學,尚未入門,只聽過貝多芬的交響樂,但不太喜歡最膾炙人口的命運交響曲,要我指點迷津。我說只要多聽,聽多了自然會入門。不料他回陌地生後竟然到某唱片店把所有演奏老貝交響樂的版本買下,至少有數十張唱片之多(當年還是塑膠唱片,重重的一箱子)。過了一陣子,他又來芝城探望我,說他和兒子聆聽多次之後,發現自己最喜歡的是第七交響曲,我大為折服,當然免不了又談到尼采對最後一個樂章的經典詮釋。因為我是芝加哥交響樂團的樂迷,所以力薦該團當年指揮萊納(F. Reiner)錄製的版本,但他好像不完全同意,卻喜歡另一個版本,於是兩人展開熱烈討論,不知東方之既白。那種樂趣,至今記憶猶新。  又有一次,不知何故談到布魯克納,我大放厥詞,說老布一生是個虔誠的教徒,所以他的交響樂結構猶如蓋教堂,用一塊塊「金石」來建構音響——所謂「blocks of sound」,尤以金屬性的銅管樂器最重要;教堂的一磚一瓦都是慢慢砌起來的,有時需要以精煉的水泥將之凝合,所以我對信疆說﹕「你聽樂曲中的小提琴聲音,不是在砌來砌去嗎?」他聽後信以為真。有一次終於聽到芝加哥交響樂團演奏布魯克納了,不知何故我沒去成,他聽後,竟然和一個在音樂會上遇到的美國人喝咖啡,並把我的這一套謬論吹噓一番,(誰說信疆不會講英文?)竟然也令那位樂迷折服。  最近我偶爾在坊間買到一張布魯克納交響曲唱碟,指揮是一向能言善道的Benjamin Zander,還附了一張圖解,這才發現畫的也是一個大教堂,但解說當然詳盡得多了,他把每一個樂章分解為教堂的某部分,當然比我講得更有道理。可惜信疆已離我而去,聽不到了。  聽不到?說不定他現在正優哉游哉,在天堂雲端聆聽布魯克納的交響樂呢!而且聽的一定是第七或第八交響樂的最後一個樂章,我聽來就像人的靈魂進入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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