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昭汪精衛同為一人  ——《南社詩話》手稿的發現  (汪威廉)

  一九九○年代初期,我在美國加州史丹福大學圖書館看過一本汪精衛《雙照樓詩詞藁讀後記》,贈書人何孟恆(音譯)或即撰述者,也是汪家親屬。序文寫道:「到後來先生病勢沉重,林柏生入見,先生就特別指出政治見解都已見諸已經發表的演講和論說,唯獨詩藁最能代表他的心事……我們可以領會到先生逐漸增加對自己詩作的重視。」接着,又說:「我把自己的閱讀札記匯集起來,並不敢說是雙照樓詩的詮釋,不過把抄錄下來的逐題列舉,希望替後來的讀者節省一點翻檢的時間而已。」名曰「讀後記」,實為注解。這一九九○年手寫的油印本,只有薄薄一冊,內容和篇幅都很有限,但它是「雙照樓」遺稿罕見的早期注本。我一直希望有人能把這個工作繼續做下去。  二十個寒暑過去了,香港天地圖書公司的《雙照樓詩詞藁》注釋本(汪夢川注、葉嘉瑩審訂,二○一二)終於出現,它旳底本是一九四五年「汪主席遺訓編纂委員會」刊本。余英時教授的長序指出,汪精衛本質上是詩人一個,不幸跳進「烈士」的火坑,注定了在權力世界中悲劇人物的命運。重讀這些遺稿,就是「要把他搬回詩的世界」。詩為心聲。這段話跟油印本作者的意思是一致的。最後,余教授引述汪精衛在一九二三年寫給胡適的「一封論詩的信」,還強調說:「這封信似乎還沒有受到注意,但它讓我們看到在純粹詩世界中的汪精衛,這是很可珍貴的。」  汪精衛致胡適信說明兩點。其一,「到底是我沒有讀新體詩的習慣呢?還是新體詩,另是一種好玩的東西呢!抑或是兩樣都有呢,這些疑問,還是梗在我心頭」;其二,「我以為花樣是層出不窮的,新花樣出來,舊花樣仍然存在,誰也替不了誰,例如曲替不了詞,詞替不了詩,故此我和那絕對主張舊詩體仇視新體詩的人,固然不對,但是對於那些絕對主張新體詩抹殺舊體的人,也覺得太過。」處身於新舊文化思潮拔河拉扯的「五四」時期,必須要有深厚學養和開闊胸襟,才能抱持如此平允坦誠的見地,難怪余教授對它那麼重視了。汪精衛長子藏曼昭詩話  一位作家寫詩及其詩論,原是分不開的。我從論詩信不由自主地想起《南社詩話》這部筆記形式的回憶錄來。依我個人意見,那本書也是「雙照樓」主人汪精衛的作品。  幾年前,《黃金秘檔——一九四九年大陸黃金運台始末》作者吳興鏞教授給我一份完整的《南社詩話》影印本。這些塗塗改改的手稿,是現住美國加州長堤的汪文晉(亦作文嬰、孟晉)老先生親手交給他的。稿本作者署名「曼昭」,乃其尊翁汪精衛。不過,這次我讀天地新注本,發現《為曼昭題〈江天笠屐圖〉》一詩解題,注云:「曼昭:真名待考。著有《南社詩話》。」(頁三二三)再看看周世安先生所撰《不負少年頭——汪精衛雙照樓詩詞稿揭秘》(台北,新銳文創,二○一二),他根據的兩個底本是一九二九年上海出版《民國叢書》中的《汪精衛集》,及日本黑根祥作編輯的一九四一年北京版,沒有包括《三十(一九四一)年以後作》一卷。全書找不到為曼昭題畫詩和任何跟「曼昭」有關的資料。記得二○○九年台北里仁書局出版《南社文學綜論》專題研究,對《南社詩話》的作者問題也未加深究,更談不上解答。看過兩本新著和《南社詩話》手稿後,我不妨也寫點個人的意見。柳亞子肯定汪精衛  「南社」之名,靈感得自明末文士集團「幾社」、「復社」。南社是清末一個揭櫫「文章氣節」的文學社團,汪精衛很早就加入。早在二○○六年,汪夢川先生《汪精衛與南社「代表人物」說》一文,就引證素有「南社靈魂人物」之稱的柳亞子對汪精衛在該社的重要性和影響力加以肯定。此文隨後被收入中國人民大學複印資料《中國現代.當代文學》,廣為流傳。汪精衛跟《南社詩話》作者曼昭的關係,關心的人也更多了。民國初期,中樞政要全屬南社成員。柳亞子曾說:「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南社之天下。」但好景不常,內訌迭起,一九二三年以後,南社的一切運作就停頓了。「新南社」的成立,完全脫離原有體制。一九八九年五月四日,國際南社學會宣布成立,總部設於香港。翌年,中國南社與柳亞子研究會在北京成立。目前廣東、江蘇、雲南、上海各省市皆已組成南社研究會。柳亞子的哲嗣柳無忌教授生前擔任「南社叢書」主編。一九九七年中國人民大學出版《南社詩話兩種》,即屬該叢書。  《南社詩話兩種》,作者分別是曼昭與胡樸安。胡樸安是一位著名的學者。一九○九年南社在蘇州創立後,胡氏三昆仲(兄伯春、弟寄塵)相繼入社。曼昭是誰的筆名呢?至今沒有定論。現在我們持有《南社詩話》手稿,掌握着曼昭的筆迹。假如能找到汪精衛「雙照樓」詩詞的任何親手筆迹,加以對照比較,不就是很好的線索嗎?  天地版注本《後記》列出《雙照樓詩詞藁》各種版本,其中「最早有曾仲鳴編輯本」,是一九三○年民信公司出版的線裝書。曾仲鳴作《跋》大量引錄《南社詩話.汪精衛》原文,指出坊間汪精衛詩集版本「均多訛字,不可勝校」。其實,此線裝書仍有不少亥豕之誤,倒是一九四○年香港藍馬柯式印務公司承印的「非賣品」版本較佳。我手頭這本「非賣品」,從擴增篇幅收錄《三十(一九四一)年以後作》一卷和版面新穎看來,很可能是香港親汪精衛人士後來私印傳閱的,也許它基本上是線裝書的增補重印,收錄版本最全的天地版竟把它漏掉了。對照不同版本的《南社詩話》  香港在戰時是一個很特殊的地方。這個「非賣品」算是一條「漏網之魚」、一本「內部刊物」,具有紀念性質。書皮呈深綠色,首頁大大方方地蓋上大紅「雙照樓印」陰文圖章。更重要的是,它有兩張汪精衛親筆手稿的插圖:一九四一年以後作品《壬午中秋夜作》詩及《朝中措》詞。這都是其他版本所沒有的。雖然插圖是毛筆行書,而《南社詩話》手稿用的是鋼筆,仔細對照比較,筆迹相同,可見都出自同一寫手。這正符合我所提出的假設條件,直接證實曼昭和汪精衛是同一個人。  間接的證據,至少還有下面幾點:人大版《詩話》以人名為題的二十六條中,《汪精衛》寫得特別仔細。寫自己的事情,當然最清楚。其次,根據《南社文學綜論》的統計,改革開放以來,有關南社的論文專著已超過八百篇。如果說曼昭是柳亞子、胡樸安或其他人的筆名,為何還沒人能肯定呢?這裏不禁要反問﹕難道柳亞子真的不認識曼昭嗎?莫非因為此人身份特殊不便道破?最後,參考工具書如一九八九、二○○二年前後兩版《二十世紀中文著作者筆名錄》以及二○○五年《中國近現代人物名號大詞典》都已指出「曼昭」是汪精衛用過的十幾個筆名之一。  人大版曼昭《詩話》校點人楊玉峰先生在《校點與體例說明》中說:「《南社詩話》最初發表於香港《南華日報》,署名『曼昭』,後來又連載於上海《中華日報.小貢獻》,而部分內容復於《蔚藍畫報》、《古今半月刊》登載。」又加附注:「《南華日報》原刊未見。根據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所藏《南社詩話》抄本,說是抄自一九三○至一九三一年《南華日報》。」  上面這段文字,說明了要出版這本書,本應利用《南華日報》原版,可是「原刊未見」,只好用港大圖書館收藏的「抄本」。即使正式出書所根據的也只是抄本,現在我們有機會掌握着親筆手稿,真是再好不過了!  那麼,手稿與人大出版的書有何不同呢?一百三十來頁的手稿,寫在無格子白紙上,每頁十二至十五行,每行約三十字。我瀏覽一通,全稿包括三十多則。內容跟人大《詩話》幾乎完全相同。只是人大版有系統地重新編排,並冠以相關人名。凡是「內容蕪雜難定者,則以《詩論及其他》統攝」。殿後這則《詩論及其他》,文字最長,又極精彩。除了品評個別詩作之外,還討論新舊詩體、詩之派別、詩中動態靜態與積極消極之美、詩言志等問題,又有趣地提出他自己「詩之最醜不可耐者」與「古今之詩何句最好」亦莊亦諧的解釋。  曼昭的詩話, 手稿和人大版都有《自序》。不同的是,《自序》之前, 手稿還有一則《曼昭啟事》,那是向南社同志說明寫詩話的緣由與通訊地址,人大版則付之闕如。吳教授還提醒我一個重要發現:《啟事》和《自序》兩頁的作者署名,都是先寫「鑑昭」,「澄昭」次之,最後才用「曼昭」兩字。作者隨意塗改,自由選擇自己筆名的心態,正可證明手稿的原始性和真實性。  此外,人大版《趙伯先、吳綬卿、鍾明光》 一則,提及吳綬卿三首遺詩,讓他「讀之,故人風采如在眼前矣」。因為詩太長,手稿留出空白。人大書把這些七言律詩全補上了(頁五九—六十)。同頁手稿末段,人大版移至頁六三。《南社詩話》價值不可低估  一九三○、四○年代時局動盪,曼昭的《南社詩話》一刊再刊,作者的特殊身份固然是原因之一,作品本身的價值也不可低估。一九九七年,人民大學編印《南社詩話兩種》時,對曼昭真名似有所保留。二○一二年,兩本「雙照樓」新注本還是選擇在港台地區出版,或非偶然。當然,曼昭或許另有其人,也可能有人冒替,但手稿筆迹的認證,倒是可靠的方法。吳教授一再強調,既是汪老先生提供的手稿,絕對錯不了。其後,又承蒙他傳來二○一二年九月《東方早報.上海書評》宋希於和陳曉平先生兩篇討論「曼昭」真名的重要文章, 我讀後敬佩之餘,更有信心,更衷心感激他的盛意了。  面對這一大疊手稿的影印紙張,它們雖沒有文物古董的連城身價,我卻懷着當年胡適發現《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一樣的心情。不知道世紀人瑞汪老先生是不是仍擁有原稿,或者他有追蹤原稿的一點蛛絲馬迹嗎?設若有肯定答案的話,那便印證「設若」兩字乃世上最美好的詞彙了。 (作者是美國伊利諾大學退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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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性.都巿 (王禾璧撰、義哲譯)

  香港藝術家王禾璧和韓國藝術家韓錦炫攜手策展的「相對性.都巿」攝影展,十一月十四日至十二月十五日在首爾Total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舉行,王禾璧、張康生、何兆南、劉清平、高志強、又一山人等香港藝術家的視覺作品參展,另有六位韓國藝術家的視覺作品參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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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一夢間 (傅薇揚)

  正在舉辦的「香港舞蹈節二○一三」,由香港芭蕾舞團與德國多特蒙德芭蕾舞團聯合編導的《紅樓夢——夢紅樓》,以西方古典芭蕾舞去立體呈現和詮釋《紅樓夢》這一中國經典名著,為「紅迷」們提供嶄新的觀賞角度,可謂芭蕾舞蹈中的創新嘗試。  《紅樓夢》的故事,幾天幾夜也說不完,解讀之文獻資料更是浩如烟海。以芭蕾舞劇為載體,故事突然變得簡單而又複雜。稱其簡單,是編者專注於寶玉、黛玉、寶釵的愛情故事,木石前盟貫穿寶玉的一生,又跨越時空——清代、民國、現代;稱其複雜,在於舞蹈的舉手投足和場景布置都蘊含心思,窺見大觀園百態。服裝也是一大亮點,全劇約二百套服裝,著名時裝設計師張天愛為舞劇擔任服裝指導,除了須體現出不同時代的特質,設計師更獨具匠心,服飾中添加了不少雪紡、輕紗等材料,既突出朦朧且飄逸的東方之美,又可體現芭蕾舞蹈獨特的輕柔舞姿。  用西方古典芭蕾舞譜出中國經典小說《紅樓夢》,既是創新嘗試,亦是挑戰。對於香港這個中西文化相遇、碰撞和結合的地方,將中國歷史、文學經典元素糅合於芭蕾舞中,無疑可以成為香港芭蕾舞團的獨到之處。  「對香港芭蕾舞團而言,找回自己的本土身份尤為重要。」香港芭蕾舞團總監區美蓮說,當大家總是在跳《睡美人》、《天鵝湖》,香港芭蕾舞團還有沒有其他的可能呢?另一邊廂,旅歐二十多年、了解中西文化的著名華裔編舞家、德國多特蒙德芭蕾舞團藝術總監王新鵬也一直在尋求一個與中國有聯繫的文化回歸之作,雙方攜手,《紅樓夢——夢紅樓》應運而生。該舞劇在德國的首演得到好評,十月底,移師香港演出。  出乎意料之外,一段政治審查插曲,令該劇成為全城熱議。在十月廿五日的首演後,舞劇中十二分鐘涉及「文革」背景投影片和紅衛兵高舉《毛語錄》等群舞被刪,舞團解釋來不及打字幕而刪戲,多特蒙德芭蕾舞團則表明,該劇在當地演出時並無字幕,加字幕手法不尋常。又如刪去「紅牆坼裂」的情形,原有場景是劇中主角賈寶玉在林黛玉死後無比傷痛,在空空的舞台上,面對投影的紅牆泣訴;影像由紅牆坼裂,再穿越明清兩朝、走向民國、「文革」,牆上會出現清朝慈禧太后、國共內戰等內容。王新鵬在首映前曾接受報章訪問,透露要以《紅》劇展現中國的大觀園,不止着眼於主角的感情細節,希望「透過台上的一道牆,穿越明代、清代,經過民國、『文革』,到今天」,「中國所經歷的苦難,天災人禍、戰爭什麼的都有。寶玉不只是寶玉,而是個中國人」。  在輿論的一致批評聲中,被刪除的片段最終重回舞台。  紅樓夢醒,寶玉在白雪紛飛下出家,一切回歸虛空。舞到劇終,一夢醒來,不知看台上的觀眾,又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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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雷伉儷紀念活動誌 (金聖華)

  十月二十七日的早上,與會眾人以虔敬肅穆的心情,前往海港陵園參加傅雷與夫人朱梅馥的骨灰安葬儀式。傅雷於一九七九年平反昭雪後,骨灰原已放置上海龍華革命烈士公墓骨灰堂中,現在傅氏伉儷身後終於得以回歸故里,入土為安。當天,傅聰自英國遠道歸來,帶同長子凌霄、兒媳小青,會合傅敏夫婦一起出席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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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蹄踏遍,遍地開花  ——「用腳行走,用心融合」講座 (吳念真演講 王琳、黃憶農整理)

  二○一三年三月二十三日,光華新聞文化中心舉行「用腳行走,用心融合」講座,邀請了台灣知名導演、演員吳念真先生演講。台灣先後被荷蘭、西班牙、日本和中國統治過,吳先生作為土生土長的台灣人,講述台灣接納並融合多元文化的歷程。對於正值矛盾紛亂的香港,「台灣經驗」具有重大借鑑意義:在敵對與臣服之外,我們還有其他選擇。——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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