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門(鄭培凱)

韓國首都首爾有個南大門,相當有名,觀光客趨之若鶩,是旅遊必到之處。認真說起來,觀光客流連忘返的地方,在官方資料中的正式名稱,是南大門市場(Namdaemunsijang),乃上世紀六十年代之後發展起來的現代街市,據說是韓國最大的綜合性批發零售市場。觀光客蜂擁而至,主要是買便宜的韓國特產,以及服裝衣飾之類的貨品;本地人則前來買菜、買禽肉魚蝦、日常用品之類。南大門市場,不是南大門,那麼真正的南大門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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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樹影中──有個門診(張曉風)

每半年,我會去榮民總醫院一次,為的是照規定日期洗牙,我算是個很聽話的老乖孩子。去洗牙直接走第二門診就行,我卻偏偏喜歡繞點路,去走「湖畔門診」,原因是「湖畔」這名字好聽。說起湖畔,這真有點難能可貴,一所醫院裏竟有一片湖,湖雖不大,倒也曲曲折折,有四千平方米。湖之畔有石有柳,湖之中則有花有鵝,對前來就診的「顧客」(有疾患的顧客叫「病人」,但來醫院的不都有病,近年來流行叫「顧客」)倒不失為一種無言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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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輩子最美的時刻是今天(金聖華)

今年九月初,剛開學不久,我讓碩士班的學生翻譯一篇散文詩作為練習,譯後在課堂上討論。一位年輕的同學自告奮勇侃侃而談,一開口就說:「這是上個世紀發表的作品了,所以翻譯用語要典雅一點。」「上個世紀?」似乎很遙遠,聞之令人悠然出神,不免興起思古之幽情。可她說的是我好友布邁恪教授的文章呀!那我不也是屬於上個世紀的人嗎?想着自己和學生之間的年齡差距,層層疊疊如隔崇山峻嶺,浩浩淼淼似涉汪洋大海,居然大家還坐在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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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天成(鍾 玲)

這個小女孩在東京郊外一座大橋的圓墩上跳舞,沒有音樂,只有大河的波浪聲,她父親拍下這張照片。我從三歲開始,聽到音樂就會跳舞。六歲隨父母由日本回到台灣,因為父親任職海軍,負責海軍總司令部對外的公關和接待事宜,他還負責安排位於左營的海軍軍官俱樂部「四海一家」各種正式活動。那時常有貴賓來訪,如美軍顧問團的高級官員,父親就會在四海一家安排桂永清總司令主持的餐會兼舞會。對父親來說,最方便安排的節目,便是六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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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伯特最後一首奏鳴曲瑣記(陳廣琛)

當舒伯特完成他的最後一首鋼琴奏鳴曲(降B大調,編號D. 960)時,是一八二八年秋天,距離他逝世大概只有不到兩個月。這個剛過三十歲的人,生命已經走到盡頭。了解這個背景,對於欣賞這首作品而言,是一個陷阱:聽者固然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曲天鵝之歌,在裏面找到各種與死亡有關的暗示;但是這種思路,也有「後見之明」之虞,彷彿作曲家的生平,可以很容易與作品的細節做對應。 相反,如果我們忽略這個背景,聽到的東西會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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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壺濁酒喜相逢(李志清)

一 接到好友厲河電話:「有時間說幾句嗎?」嗯!我感到有點不尋常!「松岡先生已經記不起我們了……」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我第一次與松岡博治先生見面, 是一九八九年吧!與松岡先生會面前,他的下屬在港,在報攤上尋尋覓覓,看到了我的一本漫畫,待把漫畫交給松岡先生後,這位先生那又長又鬈的頭髮搭在肩膊上的背影,飄然遠去,連名字我也記不起。 松岡先生總是穿着西裝、白襯衫、結領帶, 拿一個手提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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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氣」短見風雷(陶 傑)

都說中國文化三千年博大精深,西方人在二十世紀研究中國,生也有涯,而中國文化也無涯。一生太短了,幾十年不可能精通中國語文,更不可能了解深層次的中國文化。 僅舉一例:中國的道家講一個「氣」字,也就是本來的「炁」。在中西翻譯之間,「氣」字最難傳遞。 「一氣化三清」,已經令譯者搖頭束手。懶惰的人索性將這個字化為「Chi」的音譯,企圖像Chop Suey(雜碎)、Kung Fu(功夫)、Chin Ch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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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文明與自然的對立(陳 彥)

最近,一則題為〈初心〉的微小說在微信圈流傳,引起了筆者的注意。〈初心〉如此寫道:「鄰居老王養的信鴿長途跋涉累死了,老王悲傷不已,他不想土葬,說想把牠火葬,把骨灰撒回大海,讓牠回到母親的懷抱。」「誰知道那玩意兒越烤越香,後來他就買了兩瓶啤酒……」「很多事情,走着走着,就忘了初心。」此微小說立意奧妙,似有深意傳達,筆者感觸甚深,獻上一解。首先,老王與信鴿,這當然是人與動物間的關係,再細思之,這分明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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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與根(孔捷生)

月如磨盤,把生活研磨成粉末,剔去殘渣,剩下的就是記憶顆粒。我刻木紀年最深那道凹痕是一九八九年,它如界碑,把我的人生劃分成兩截。那年苦夏,我投奔怒海,登陸於香港某處不知名石灘。生命年輪開始逆生長,屈指算來已足足三十年。 生命根系與山水結緣回望前半截歷程,並未因光陰及經緯度的置換而變得模糊。若尋根,我的生命根系應與水有緣。我生於廣州,此城被一條大江橫貫,帆篷、水鳥和濕潤的江風,至今在我童年記憶穿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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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半個世紀的道歉(閻陽生)

如果不是像史鐵生所說過的「活體告別」,這三個人是絕對不會穿過半個世紀的煙塵,來專門看我的。時間為二○一七年三月二十九日,他們是── 三位世紀來客重逢田維煦,中國評劇院名角田淞之子。一九六四年,田維煦和我、李敏同時考入清華大學附中高六四五班。但在以考分排學號的清華附中,地位卻天壤之別。田維煦雄踞第一當然是學霸。我學號第九,僅夠望其項背。「下課鈴兒一響,在課間爭分奪秒拼學習的班上,只有他倆敢在走廊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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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交──師友周先生文中(江 青)

十月二十五日在紐約登機,二十六日抵達瑞典斯德哥爾摩時淒風苦雨,下機後打開郵箱,不料入眼的竟是文中兒子周淥岩、周疏旼的信:「沉痛地通知您,我們的父親昨天上午在我們二人的陪同下在家裏安詳辭世。他一直身體狀況良好,直到過去幾天病情突然惡化。我們能夠在他長達九十六年的不可思議的人生旅程中跟隨他,而且能站在他身邊陪他走到最後,為此我們感到無比幸運……」突見噩耗,一時不能自已……我與文中一九七三年相識,亦師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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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傳說中走入傳說──我認識的馬悅然教授(鍾宗憲)

即使有多次機會能夠因職務之便,親炙大師近左,對於「博我以文,約我以禮」的瑞典學院院士馬悅然教授,始終感覺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傳說中人物。這樣的說法或許有語病。傳說中人物應該是遙不及的,哪裏會有和藹可親之感?其實,我很難分辨是怎樣的情緒投射,讓這種感覺油然而生,而且始終如一。最初知道馬教授其人其事,是在碩士班求學的階段。當時我半工半讀,日間在學校,夜間在報社。巧的是幾乎同時,馬教授的大名不斷被授課老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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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紫陽(辛 草)

十月十七日 趙紫陽故居二○一九年十月十七日一早,人們同往年一樣絡繹不絕地來到北京富強胡同六號趙紫陽的故居。趙紫陽身穿藍灰色襯衣的照片掛在靈堂的正上方,帥氣的身影,寬厚、自信的微笑,恍如十五年前。那是二○○四年,趙紫陽生前的最後一個生日,我捧着鮮花隨人流前行,來探望這位剛正不阿的中共前總書記。一進門,就看到許多老幹部和一些著名知識分子、講河南話的老鄉、還有不少北京市民等候在院子裏。人們無約而至,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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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孝威「武人辦報」(容 若)

一九五○年代,一個偶然的機會,愛上《天文臺》三日刊,亦是偶然而於酒家樓與該刊四位主筆邂逅,得知陳孝威將軍「武人辦報」軼事。告知報界前輩湯仲光,獲得補充資料,寫成這篇我認為有價值的回憶。陳孝威(一八九三—一九七四)原名增榮,後改向元,福建閩侯人。幼年畢業於福建武備學堂(陸軍小學)。後讀南京陸軍中學時,適逢辛亥革命,與同學回福州游說新軍統領孫道仁起義;又隨鎮江都督林述慶進攻南京。一九一四年,陳考入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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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芬的信(陳文芬)

親愛的耀明兄: 我的丈夫馬悅然已於十月十七日下午三點半整在家仙逝,享年九十五。悅然自從三年前害病,很少跟朋友聯絡,他珍惜最後在書桌前奮鬥的時光,努力讀書,翻譯《莊子》。他堅持到了最後一刻「活着死」的生存狀態,在家裏圓寂而去,我們的大孫子、曾孫女得以搭乘當天的夜車從南方到首都,在第二天早晨到我的公寓全家人喝了咖啡,送悅然的大體離家時,太陽出來。我們遵從中國的古禮,請四十歲的大孫子打了一把黑傘,護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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