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臨西方的心靈困境與自我療治──《我的心靈史》第九章(劉再復)

心靈被「六四」的子彈打碎之後,接着就是逃亡。子彈不僅打中我的心靈,而且把我的身體推向地球的另一端。到美國之後,我經歷了人生最寂寞的歲月。一方面是子彈還在心靈裏發酵,昨天的事件還在折磨自己,另一方面則是到達一個陌生的地方,這是另一個國度,另一種文化,另一種規範。我知道,自己正在經歷着「轉世」的艱難,進入第二人生。 當一個心靈的強者轉世要歷經各種「鬼門關」。有語言關、生活關、環境關等等,我寫的〈逃避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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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風浪中最痛苦的人:心碎了!──《我的心靈史》第八章(劉再復)

一九八九年年初,我應美中文化交流協會的邀請,到美國六所大學訪問,並都作一場學術演講。這六所大學是:哥倫比亞大學、哈佛大學、芝加哥大學、史丹福大學、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和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到美國後不久,國內的民主運動還在繼續。我所在的文學研究所成了第二批簽名運動的中心,我在國外看到了聲明與名單,但仍然無動於衷。我並不熱心於「街頭運動」。第一批簽名時發起人北島也到我家爭取我簽名,但我刻意迴避他。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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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療治和心靈飛揚──《我的心靈史》第六、七章(劉再復)

第六章心靈創傷的國家療治 我的心靈分裂症到了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得到一次療治,那是國家藥方的療治。一九七六年十月,共和國清除了「四人幫」,文化大革命結束。清除四人幫鬥爭的勝利,不僅挽救了國家,也挽救了我個人。「四人幫」的窮凶極惡,是他們以最激進的面目,把國家推向天天從事「階級鬥爭」的深淵。其名義是「以階級鬥爭為綱」。在這個荒謬的總綱之下,不僅社會上充滿烽火硝煙,而且整個思想文化體系也都以「階級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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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革命」中的心靈大分裂──《我的心靈史》第五章(劉再復)

如果說,我的心靈在大學期間是「小分裂」,在勞動改造時期是「中分裂」,那麼,到了「文化大革命」時期,則是大分裂。從一九六六年,我在廣播電台裏一遍一遍聽到「五.一六通知」後,心靈便一次又一次地受到震顫。一場大革命開始了,我意識到,我原來所尊敬的、所崇拜的老革命幹部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我原來所嚮往所追隨的哲學家、文學家們就是「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那時,我已從江西「四清前線」回到北京,在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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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動改造時期心靈的「中分裂」──《我的心靈史》第四章(劉再復)

一九六三年八月我到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新建設》編輯部報到。這個雜誌社原先是民盟所辦的《中國建設》,解放後保留下來,改名《新建設》,變成高級的哲學社會科學綜合性雜誌。其編委都是文、史、哲、經各界的學術權威。其主編是張友漁,著名的法學家。他兼任北京市副市長和哲學社會科學部副主任。(主任是郭沫若,我的頭上二層樓裏有他的辦公室,但未見過他來上班)。我報到後就到編輯部的文學組上班(雜誌社分哲學組、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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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金庸(劉再復)

儘管我有心理準備,知道查先生(金庸)年邁體弱,很難長期支撐,然而,一旦聽到他逝世的消息,還是感到山搖地動,書劍齊落,心靈受到巨大的打擊。查先生比我年長十七歲,我們是忘年之交,又是摯友知己。一九八九年辭國逃亡之後,給我最大溫暖的是他。一九九四年社科院的走專制主義道路當權派,破門而入,抄檢我的北京寓所,查先生知道後,為了安慰我,就說,西湖邊上,他正在蓋一座房子,蓋好後你搬進去住吧!我知道這是情意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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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讀書時代的心靈小分裂──《我的心靈史》第三章(劉再復)

無論是讀小學還是讀中學的時代,我的心靈都是單純的,完全生活在童話與文學中。高二即一九五七年,社會上正進行反右派鬥爭,我的一些可敬可愛的老師成了「右派分子」,我雖然感到奇怪,但因為尚未到達參與政治運動的年齡又醉心於文學,因此未深想深究,因此,一九五九年中學畢業時我覺得自己的心靈是完整的,沒有傷痕,沒有裂痕,一心只做着天真的未來夢。未來,未來的自己應當是個詩人、作家、文學家。沒想到,進入廈門大學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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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年時代的人性積澱──《我的心靈史》第二章(劉再復)

十五歲那年(一九五六年)的夏秋,我從成功中學(初中)畢業,到了國光中學(高中)。這是我人生的一大樞紐點。國光中學,是華僑中學。它是著名華僑領袖陳嘉庚先生的女婿李光前先生所創辦。它成為我的母校後,我寫了〈國光頌〉如此描述這所學校。〈國光頌〉全文如下: 國光中學,我熱愛的母校。坐落梅山,以臨八閩。母校如同母親,亦慈亦慧,且嚴且明,她給我知識,又給我溫暖;既教我讀書,又教我做人;既賦予我身體健康,又賦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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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小時代的心靈泉水──《我的心靈史》第一章(劉再復)

人應是「身」、「心」、「靈」三者合一的有機體。心性處於身與心之間;心靈則在心與靈之間。身的部分具有更多的生物性,「靈」的部分具有更多的神性。心靈,擁有人性,也擁有神性。我說,文學的事業乃是心靈的事業,便是說,它是人性與神性交匯的事業。人性是文學的基本點,神性是人性的昇華點。為了贏得人性的真實,作家的身、心、靈必須全部投入,然而,真正呈現文學價值的,乃是心對身的提升和靈對心的提升。我的人生是從事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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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慧悟〕文學的終點 (劉再復 講述、喬 敏 整理)

一、文學有沒有終點?文學有沒有終點?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可以作出種種不同的回答。就一篇具體的作品而言,它的結束,便是終點。但就文學整體而言,它肯定沒有終點。什麼時候有人類,什麼時候就會有文學。「說不盡的莎士比亞」,這是真理。什麼時候可以說盡呢?肯定是永遠說不盡,一千年、一萬年之後,還是說不盡。就文學的性質而言,它也沒有終點。拿文學與宗教比較,宗教的性質是有終點、有彼岸的。每一種大宗教都安排了終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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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三辨與田家炳的三道光明 (劉再復)

今天﹙二○一七年十二月十三日﹚,我能在這裏演講,感到非常光榮。能參加田家炳基金會年會,是第一重光榮;基金會授予我「傑出學人」的稱號,是第二重光榮;在諸位香港精英面前自由講述,這是第三重光榮。我非常敬仰田家炳先生。人們只知道我從事文學,是莎士比亞、曹雪芹、托爾斯泰的粉絲,不知道我也是田家炳先生的粉絲。莎士比亞等教導我如何文學,田家炳先生教導我如何做人。在我心目中,莎士比亞、曹雪芹、托爾斯泰是文學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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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慧悟〕文學的審視點 (劉再復 講述、喬 敏 整理)

一、文學批評標準的探討文學的審視點,也可稱文學的觀察點、鑑賞點、批評點;或稱為「文學的衡量點」,總之,講的是文學的鑑賞、接受與批評。國內長期流行文學批評的標準有兩個,第一是政治標準,第二是藝術標準。結果把「政治正確」變成文學的第一審視點,這就完全錯了。其結果是把文學變成政治的附庸,政治的注腳,政治的尾巴,政治的工具。即把文學變成非文學,把詩變成非詩。此一教訓十分嚴重。針對這一錯誤標準,我在上世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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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有光:生命奇觀,奇在哪裏(劉再復)

二○一○年,北京一群知識人自動集會慶賀周有光先生一百零五歲誕辰,我遠在美國落基山下,未能參與。時任《經濟日報》的知名記者馬國川先生讓我說幾句話。於是我就即興寫下—周老最讓我驚奇的不是他的高齡,而是他在一百歲之後卻擁有兩樣最難得的生命奇觀:一是質樸的內心;二是清醒的頭腦。人在有了權力、財富、功名之後最難得的是什麼?最難得的是保持質樸的內心。沒想到,二○一四年,周老在「人民日報出版社」出了一部訪問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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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三條精神出路 (劉再復)

中國文化是個巨大的時空存在。我認為,人類世界建構了三個無與倫比的文化奇峰:一是西方哲學,二是大乘智慧,三是中國的先秦經典。這三座高峰將永遠與世界同在,也將永遠滋養人類。我們討論的是「中國文化的精神出路」。因為孔子與儒家思想體系乃是中國文化的主幹,所以我便把題目縮小為「孔子的精神出路」。因為只給我十五分鐘時間,所以我只能綱要性地提出三條出路。 結束孔子充當「麵團」的命運第一條出路是應結束孔子充當「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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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共嬋娟(王蒙、王德威、李歐梵、高行健、鄭愁予、劉再復、劉紹銘、小思、陳若曦、容若、劉詩昆)

出版五十年,不容易《明報月刊》出版了五十年,非常不容易。辦這麼一份刊物,關心社會、關心文化、關心思想傳承,十分艱難。主編兼我的好朋友潘耀明先生盡了努力,祝賀這個雜誌取得的成就,問候月刊的同仁和作者好。(王蒙為本刊顧問,中國著名作家。) 五十年不變我想《明報月刊》在香港能夠持續五十年,很難得,這甚至在過去一百年來中國新聞報刊的發展歷史上,也是非常少見的一個成就。《明報月刊》的立場讓我想起二十世紀上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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