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寫作,最重要的是──(張曉風)

二十年前,有個外文系出身的女博士,剛從美國學成回來,她問我一個常有人提起的問題。她說:「寫作,最重要的是先天的天分呢?還是後天的努力?」她問的問題很簡單,而且,我怎麼答也都不能算錯。但我卻覺得要好好回答可也不容易,這有點像問人:「要活着,吃飯重要,還是喝水重要?」當然喝水重要,因為三天不吃飯死不了,但三天不喝水,或者,至多熬到四天吧,人就完了。但是只喝水不吃飯,除非,你身秉特異功能,否則又能熬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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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聽到朗朗的朗讀聲(張曉風)

遠遠地,他走了過來。市集上的人很多都認識他,他姓盧,是個很規矩的小男孩。他沒了父親,母子倆相依為命,他就一心孝養母親。哦,不對,他已不是男孩,他最近長大了,悄悄長大了,也稍稍長了些筋肉,算是個少年了─而此刻他正揹着一捆支離扒叉的乾柴,氣喘吁吁地走過來,畢竟,他還年少力怯。仔細看,他的柴很乾,都是撿來的枯枝,而不是砍來的,不是粗大的樹幹。他為人仁慈,不忍傷樹。在市集上,他找到一個僻靜的角落,把柴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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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想──我愛上一個傢伙(張曉風)

我愛上一個傢伙,這件事,其實並不在我的計劃中,更不在我父母的計劃中。只是,等真相畢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這傢伙的名字叫做──文學。九歲,讀了一點《天方夜譚》,不知天高地厚,暗自許諾自己,將來要做一個「探險家」,探險家是幹嘛的?我哪知道!只覺這世界有許多大海洋,而東南西北許多大海洋中有許多小島,每個小島上都有巖穴,巖穴中都密藏着紅寶石或紫水晶,然而,我很快就想起來了,不行,我暈船,會吐。然後,我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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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原來甲骨文是這麼美的!」(張曉風)

那天,胡厚宣先生上台說話:「文革過後,我去庫房,把甲骨文片拿出幾片來。正走着,對面來了一位年輕的研究員,他問我拿的是什麼?我說是甲骨片,他就接過去看。不料,一看之下,他忽然大叫一聲:「『哎呀,我都不知道,原來甲骨文是這麼美的!』「他目瞪口呆,完全失了神,就在那一剎那,他手中的那片甲骨掉到地下,跌碎了!」當然,我猜想,後來─後來大概是用某種方法補起來了吧?畢竟,那是國寶耶!後來,我仔細想想,學者胡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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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大餐 (張曉風)

周末,丈夫和孩子一般會在家,今天湊巧,他們二人都早早就出門去了,我非常快樂,覺得自己可以做一整天單身貴族,太好了!我可以「為所欲為」了。奇怪,難道家中有他們在,我就是不自由的嗎?嗯,說不上來,身為「兼職家庭主婦」,總覺家中有人時,自己就必須「在線上」,是個必須隨傳隨到、垂手侍立(stand by)的角色。好了,好了,今天他們二人皆有事走了,我可以好好過我要過的日子了。但是,我又能變出什麼花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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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沒事 (張曉風)

宜蘭縣要為小說家黃春明辦個活動,我雖正忙着,卻很利索地決定:要去!為什麼決定得那麼利索?因為,我想,這是黃春明的晚年盛事,能從癌的劫數裏逃出來,不容易。這個好日子,陳映真可能也想來,可是他來不了啦!尉的身體也不容他自己跑到來回一百公里以外的地方去了。尉的妻子,當年何等活蹦亂跳在編著文學刊物,卻也早早仙逝了。楊如果要來,恐怕也得有個專人扶着。我如今好好的,幹麼不跑它一趟?雖然要花掉一整個工作天。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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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的病─自己的病 (張曉風)

人會生病,此事不打緊。我把病分成大、中、小三種,小病如感冒,只一周,也許就好了,那礙不了事。中病如騎摩托車,碰斷小腳趾,撐支架三個月,也就大致無礙。大型病比較麻煩,如二期胃癌,或愛滋病、漸凍症、中風、失智,其中有些會致人之命。我們常人生病,或好了,或死了,是我們一己的幸或不幸─但大人物的病,則會影響一個時代。孫中山如能跟宋美齡一樣長壽百齡,則中國近代史就完全不同。但使我心生感慨的,其實不是政界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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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和欓 (張曉風)

欓,這個在許慎《說文解字》裏不曾出現的字,其實有兩個意思,一個是「桶子」,一個是「欓樹」。後者台灣東部有,叫刺蔥的樹。想當年,在中古時代,它曾是很重要的辛香料呢!欓那時候列為「三香」之一,即指椒、欓、薑,這條資料記載在《爾雅翼》中。在北魏時代有位當過小官的賈思勰,寫了本《齊民要術》,其中有一則教人醃魚的方法如下:「薑、橘、椒、蔥、胡芹、小蒜、蘇、欓,細切鍛(段),鹽、豉、酢和,以漬魚。」想來,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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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欓」這個字 (張曉風)

「欓」這個字,我以前沒見過。如果你去查字典或辭典,那,你就要注意了,凡三公斤以下的「典」是絕對查不到的。換言之,它是個近乎消失的「罕見字」,只存在於大部頭的「典」裏。我怎麼會撞見這個字的?說來也是緣,由於我比較愛讀古書,常會跟「怪字」交上朋友。說它「怪」,其實不公平,它雖有點難寫(指繁體字),但很單純,它的左右都是清楚明白且常用的字。我遇見它時,它隱身在酈道元的《水經注》卷十六的〈穀水〉篇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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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邀的名單中,也有他(張曉風)

我去參加一個晚輩的婚禮。五、六十年前,如果有人要結婚,好像必須先去照相館拍幾張結婚照,立此存證。四十年前,開始流行「美美的婚紗照」。到十年前又不一樣了,新人會在現場提供「微型電影」,男女主角當然是新郎新娘啦!那一天,電影快終結時,鏡頭中穿着婚紗的女主角忽然念起她的動人台詞來:「啊,人生的路程這麼艱難而漫長─要是有一天走不下去了,怎麼辦?」當下男主角勇敢挺身應承,說:「走不下去,還有我─」鏡頭中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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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學」和「被選學」 (張曉風)

在兩、三百年前,中國興起一門學問,叫「選學」。什麼是「選學」呢?要是聽在台灣人的耳裏,八成會以為是「選舉之學」──但清朝並不選舉,那「選學」又指什麼而言呢?說來「選學」二字並不高深,只要按現代標點,寫成「《選》學」,便一目了然。但第二個問題來了,《選》,又是個啥玩意兒呢?答案是—《昭明文選》。選學盛於清朝,我把它算做「考據」一路的。我年少時不懂事,有些不太瞧得起考據之學,好在瞧不起也只放在自家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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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和民主之間,有點麻煩 (張曉風)

我的朋友N,是個既正直又熱心的人,因為丈夫的工作常調差,她也就常在全省各個城市流浪。有一陣子,她住台北,我們因而比較有機會常見面。她偶然發現我愛吃某種水果,於是當機立斷,說:「以後,你再別去店裏買了,我就是那個鎮上的人啊!那些果園我全都熟呢!明年,到了季節,我會去幫你訂兩箱品質最好的,產地直送,價錢當然會便宜,你只要貨到給錢就好了,這○○又耐放,你會有兩個月的好日子過!」啊呀!怎麼有這種好事?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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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的小妹子: 寫給赤縣神州黃土地上荷鋤兼荷筆的女詩人,知名的,以及不知名的(張曉風)

(1)啊 小妹子 小妹子╲我的好小妹子╲一早上,也不怕日頭忒大╲你蹲在田壠上幹什麼? (2)我在掐花╲今天早上才開的三朵╲黃艷艷的玫瑰花╲可真還不好掐呢╲它偏偏長在一蓬荊棘底下╲等到明天,它就不好了╲我得趁今天把它掐啦 (3)哎喲 我說小妹子 小妹子╲我的傻小妹子╲你都不怕疼嗎?╲這玫瑰明擺着長在荊棘叢下╲皮破血流難道你都不怕? (4)唉,怕也是怕╲要殺 要剮 都由它╲但只要人不死 傷口總會來結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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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看我七眼,小蜥蜴 (張曉風)

我的朋友方明帶着妻兒全家移民到貝里斯,我其實有點愕然。好好的,幹麼跑到中南美洲去呢?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沒問他理由,我猜,大概在那個遠方的熱帶小島上,有着台灣本來擁有,後來卻一一迅速消失的屬於大自然的和人性的豐富和天真。譬如說,台灣的雲豹沒了、鹿沒了、水獺沒了、老鷹沒了、不在乎有錢沒錢的人也沒了……。作為一個藝術家,他會隱隱恐懼這種枯竭,他出走,也許是因為知道,在地球的另一邊,另有一副心肝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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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粒米和山溪小蟹 (張曉風)

二○一二年,泰國國會議員訪台,這,當然是他們日常的例行活動。我當時任第八屆立委,於是跟他們座談並吃飯──這,當然也是我方的例行活動。當立委不必跟所有各國人馬來往,只須事先指定幾個志願地區就可以了──不過,我幹麼選泰國呢?是因為我一向關心泰北,唉,說到泰北華人,那真是千言萬語也說不完……酒席,設在立法院專擺酒席的地方。場面嘛,當然不能太寒傖,但也不敢奢華,必須維持「不捱媒體罵」的水準。泰人來訪,無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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