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大餐 (張曉風)

周末,丈夫和孩子一般會在家,今天湊巧,他們二人都早早就出門去了,我非常快樂,覺得自己可以做一整天單身貴族,太好了!我可以「為所欲為」了。奇怪,難道家中有他們在,我就是不自由的嗎?嗯,說不上來,身為「兼職家庭主婦」,總覺家中有人時,自己就必須「在線上」,是個必須隨傳隨到、垂手侍立(stand by)的角色。好了,好了,今天他們二人皆有事走了,我可以好好過我要過的日子了。但是,我又能變出什麼花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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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沒事 (張曉風)

宜蘭縣要為小說家黃春明辦個活動,我雖正忙着,卻很利索地決定:要去!為什麼決定得那麼利索?因為,我想,這是黃春明的晚年盛事,能從癌的劫數裏逃出來,不容易。這個好日子,陳映真可能也想來,可是他來不了啦!尉的身體也不容他自己跑到來回一百公里以外的地方去了。尉的妻子,當年何等活蹦亂跳在編著文學刊物,卻也早早仙逝了。楊如果要來,恐怕也得有個專人扶着。我如今好好的,幹麼不跑它一趟?雖然要花掉一整個工作天。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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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的病─自己的病 (張曉風)

人會生病,此事不打緊。我把病分成大、中、小三種,小病如感冒,只一周,也許就好了,那礙不了事。中病如騎摩托車,碰斷小腳趾,撐支架三個月,也就大致無礙。大型病比較麻煩,如二期胃癌,或愛滋病、漸凍症、中風、失智,其中有些會致人之命。我們常人生病,或好了,或死了,是我們一己的幸或不幸─但大人物的病,則會影響一個時代。孫中山如能跟宋美齡一樣長壽百齡,則中國近代史就完全不同。但使我心生感慨的,其實不是政界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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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和欓 (張曉風)

欓,這個在許慎《說文解字》裏不曾出現的字,其實有兩個意思,一個是「桶子」,一個是「欓樹」。後者台灣東部有,叫刺蔥的樹。想當年,在中古時代,它曾是很重要的辛香料呢!欓那時候列為「三香」之一,即指椒、欓、薑,這條資料記載在《爾雅翼》中。在北魏時代有位當過小官的賈思勰,寫了本《齊民要術》,其中有一則教人醃魚的方法如下:「薑、橘、椒、蔥、胡芹、小蒜、蘇、欓,細切鍛(段),鹽、豉、酢和,以漬魚。」想來,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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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欓」這個字 (張曉風)

「欓」這個字,我以前沒見過。如果你去查字典或辭典,那,你就要注意了,凡三公斤以下的「典」是絕對查不到的。換言之,它是個近乎消失的「罕見字」,只存在於大部頭的「典」裏。我怎麼會撞見這個字的?說來也是緣,由於我比較愛讀古書,常會跟「怪字」交上朋友。說它「怪」,其實不公平,它雖有點難寫(指繁體字),但很單純,它的左右都是清楚明白且常用的字。我遇見它時,它隱身在酈道元的《水經注》卷十六的〈穀水〉篇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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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邀的名單中,也有他(張曉風)

我去參加一個晚輩的婚禮。五、六十年前,如果有人要結婚,好像必須先去照相館拍幾張結婚照,立此存證。四十年前,開始流行「美美的婚紗照」。到十年前又不一樣了,新人會在現場提供「微型電影」,男女主角當然是新郎新娘啦!那一天,電影快終結時,鏡頭中穿着婚紗的女主角忽然念起她的動人台詞來:「啊,人生的路程這麼艱難而漫長─要是有一天走不下去了,怎麼辦?」當下男主角勇敢挺身應承,說:「走不下去,還有我─」鏡頭中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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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學」和「被選學」 (張曉風)

在兩、三百年前,中國興起一門學問,叫「選學」。什麼是「選學」呢?要是聽在台灣人的耳裏,八成會以為是「選舉之學」──但清朝並不選舉,那「選學」又指什麼而言呢?說來「選學」二字並不高深,只要按現代標點,寫成「《選》學」,便一目了然。但第二個問題來了,《選》,又是個啥玩意兒呢?答案是—《昭明文選》。選學盛於清朝,我把它算做「考據」一路的。我年少時不懂事,有些不太瞧得起考據之學,好在瞧不起也只放在自家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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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和民主之間,有點麻煩 (張曉風)

我的朋友N,是個既正直又熱心的人,因為丈夫的工作常調差,她也就常在全省各個城市流浪。有一陣子,她住台北,我們因而比較有機會常見面。她偶然發現我愛吃某種水果,於是當機立斷,說:「以後,你再別去店裏買了,我就是那個鎮上的人啊!那些果園我全都熟呢!明年,到了季節,我會去幫你訂兩箱品質最好的,產地直送,價錢當然會便宜,你只要貨到給錢就好了,這○○又耐放,你會有兩個月的好日子過!」啊呀!怎麼有這種好事?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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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的小妹子: 寫給赤縣神州黃土地上荷鋤兼荷筆的女詩人,知名的,以及不知名的(張曉風)

(1)啊 小妹子 小妹子╲我的好小妹子╲一早上,也不怕日頭忒大╲你蹲在田壠上幹什麼? (2)我在掐花╲今天早上才開的三朵╲黃艷艷的玫瑰花╲可真還不好掐呢╲它偏偏長在一蓬荊棘底下╲等到明天,它就不好了╲我得趁今天把它掐啦 (3)哎喲 我說小妹子 小妹子╲我的傻小妹子╲你都不怕疼嗎?╲這玫瑰明擺着長在荊棘叢下╲皮破血流難道你都不怕? (4)唉,怕也是怕╲要殺 要剮 都由它╲但只要人不死 傷口總會來結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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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看我七眼,小蜥蜴 (張曉風)

我的朋友方明帶着妻兒全家移民到貝里斯,我其實有點愕然。好好的,幹麼跑到中南美洲去呢?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沒問他理由,我猜,大概在那個遠方的熱帶小島上,有着台灣本來擁有,後來卻一一迅速消失的屬於大自然的和人性的豐富和天真。譬如說,台灣的雲豹沒了、鹿沒了、水獺沒了、老鷹沒了、不在乎有錢沒錢的人也沒了……。作為一個藝術家,他會隱隱恐懼這種枯竭,他出走,也許是因為知道,在地球的另一邊,另有一副心肝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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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粒米和山溪小蟹 (張曉風)

二○一二年,泰國國會議員訪台,這,當然是他們日常的例行活動。我當時任第八屆立委,於是跟他們座談並吃飯──這,當然也是我方的例行活動。當立委不必跟所有各國人馬來往,只須事先指定幾個志願地區就可以了──不過,我幹麼選泰國呢?是因為我一向關心泰北,唉,說到泰北華人,那真是千言萬語也說不完……酒席,設在立法院專擺酒席的地方。場面嘛,當然不能太寒傖,但也不敢奢華,必須維持「不捱媒體罵」的水準。泰人來訪,無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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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為小水獺垂淚之外 (張曉風)

「動物園是個黑心集團」,這是我成年以後的想法,他們把動物家族活生生撕裂,例如:從非洲原野上捕一隻長頸鹿,關起來,判牠「終生監禁」。而獅子,則讓牠學跳火圈來提供市民一些廉價的生活調劑。如果有個店家,其貨源不正(雖然「來路很明」),我們好像不該跟他來往。動物園雖不是「販賣人口」,但販賣「禽口」、「獸口」,其罪也差不多吧?我二十歲以後就不忍心去動物園了。不過,事態有時又發生變化,到了本世紀,人類對「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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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我來說兩個故事 (張曉風)

是的,沒錯,我稱你為「親愛的」,因為你正坐下來,因為你肯聽我講兩則不知是好聽還是不好聽的故事,我很感激。我是江湖說書人,而你,是來「捧個人場」的觀眾。話說從前有對老公公老婆婆,在河邊撿到一枚漂來的桃子,掰開桃子,裏面蹦出個小男孩,因此取名為「桃太郎」。(哈,哈,你猜對了,這正是日本桃太郎的故事,家喻戶曉的。)桃太郎一夕數變,不到一個禮拜就成年了,成年的桃太郎請老母親為他做了一堆黃米糰子,(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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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此一人 (張曉風)

我認識郁元英老先生(一九○○至一九九○)的時候,我二十,他多大我則不知。年輕人看老先生,無非就是「老」,至於多老?好像完全沒想到。反正,老人就是老人,老是屬於另一個「國」,另一個「族」的,跟年輕的我們不相干。我為什麼在郁老先生離世二十七年後又想來寫他呢?原來,他曾跟我同在一個崑曲會中。當時,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台北崑曲非正式會址就設在陸家─也就是郁老先生的女兒女婿家。那個家是日式木造屋,屬於電力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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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葉可喝,那,茶枝呢? (張曉風)

朋友的母親是台灣南投人,南投的特點是人少山多。我的朋友如果從母系血統來看,是「山的兒子」。山上可以「靠山吃山」的產業不多,他的家族中據說有三百人和茶業有關。這位「山之子」有天對我說,他要由台北返鄉三天,因為有親戚喬遷新居,問我要不要同去作一趟山旅,我很興奮,就答應了。我的山鄉之行重點是看竹藝,我的朋友卻想去買茶葉。哎,說來「本省人」和「外省人」畢竟有些不同,外省人只有一堆朋友,本省人卻有一堆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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