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話和暗話(張曉風)

「哼,王老三,你認得我是誰嗎?你殺了我一家三口,我今天叫你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這樣說話的人想必是黑道大哥,話說得如此了直狠辣,照我的性子,就算吃這一刀,也覺痛快。畢竟,人能夠不遭到莫名其妙的暗殺,是僅次於「壽終正寢」的幸福──人應該死得明明白白的。人類各族的語言,雖有千千萬萬種,在我看來,卻只有兩種,即「明話」和「暗話」。明話我喜歡,因為節省時間。暗話則要細細琢磨,比較麻煩,簡直像鬥智,不過,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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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喲!寶貝兒呀!」──談華人的「滿街認親戚」風(張曉風)

「啊喲!寶貝兒呀,別亂跑,小心嗑破了頭呀!」說這話的昰我的朋友,她是山東人,一口京片子,字正腔圓。方其時也,她正帶着我逛濟南的趵突泉,五月天,風和日麗,池水清澈似琉璃,遊人如織。但遊人中,天經地義,不免有些小遊人,而這些小遊人又不免東奔西竄,速度之快,有如遭野狼追捕的亡命小狐狸。當時,那個胡奔亂竄的「小寶貝兒」,乍聞我朋友的喝止,果然乖乖聽話,把速度減緩了下來。同樣的戲碼,在當天下午一小時的遊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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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第十八封信(張曉風)

那故事,發生在民國十二年(一九二三),那時候出生的人現在已經九十六了,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當時,有個風華正茂的二十三歲女子,名叫謝婉瑩(一九○○─一九九九)。她是個得天獨厚的女子。她原是福建長樂人(長樂和福州很近)。福建是和台灣十分有關係的地方,南方的城市普遍比較生活優裕,思想開明。她的父親是位前清的海軍軍官,所以,後來把家搬到另一座靠海的城市,即山東煙台,他在那裏作海軍學校校長。清朝的海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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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個單位的?」(張曉風)

他是我的朋友,他走了。他在這世上頗有些頭銜,但我去他的追思會卻只有一個理由──我欣賞他這個人,我是他的朋友。麻煩的是,他有名,我想來的人一定多,我得早點去,早點坐好,早點寧定沉思。那天清晨我走到簽名處,人潮尚未湧現,執事小姐十分客氣卻又十分堅定地問我:「請問,你是哪個單位的?」事出突然,我一時竟答不上話來─我這人就有這個毛病,有時「忒笨」。我的意思是─不是普通的笨。她問話的目的,其實我懂,會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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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噴水池的下面(張曉風)

讀那則故事,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最近又想起它來,於是便去翻箱倒櫃,重讀一次,好證明老來所記無誤。還好,故事總是乖乖躺在故事書裏,千年不變。那故事是東方阿拉伯世界的奇譚,阿拉伯的「天方夜譚」一向奇崛詭異,令人神馳。那故事是這樣說的:曾有一個敗家子,從不知先人創業之維艱,所以在繼承家業之後,便成日花天酒地,不多幾時,就跟一群狐群狗黨把家財敗盡。於是,只好辛苦打零工過活,日子過得有一頓沒一頓的。不料,他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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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舞雩和舞之子──贈某舞者(張曉風)

一山光照檻水繞廊,舞雩歸詠春風香。 這是翁森的句子,說的是四時讀書之樂。翁森距今近千年,翁森這句子裏的「雩」,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而是更古早以前《論語.先進篇》中的話,是孔子的弟子點在孔子指名要他發表「我的願景」時說的。孔子先聽了其他徒弟的偉大志願都不置可否,最後聽到點的發言,才立刻按了個「讚」。點的心願很低調,只不過跟着一票大大小小的青少年,一起跳到春天的河水中去野浴。然後,一路走回家。路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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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鴨子!」──寫在經國先生去世三十年之際(張曉風)

一作為領導─不管是小吃店的老闆,或是一國之君─我認為必要的條件有兩個,其一是誠信善良,其二是智慧和判斷力夠用。但如果再加上兩項附帶條件那就更好了。其一是身體強壯,精力瀰瀰,一個人可當七個人用。其二是善於說笑話或說故事,大小問題,一笑而解。當然啦,從邏輯上說,會說笑話的未必能做得好領導,而許多好領導也未必會說笑話。但我還是要說,如果身為好領導又恰巧很能幽默一下,那真是好事一樁,但這種人才十分難求。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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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武俠,我的課子之書──悼金庸(張曉風)

孩子小的時候,我有點發愁─我說的不是指很小的時候,而是,有點年紀了,那時他十歲了,我的兒子。其實,真的嬰兒期,倒不麻煩,該放進嘴中的奶就放進去,該清洗的屎尿就清洗掉,一切都很順理成章,累歸累,卻不致令人發愁。到一、兩歲仍然不必愁,他只負責長高長大,我只負責讓他吃好睡好,外加幾個床邊故事。但是,他們如今稍涉人事了,我兒,和小他三歲的妹妹,作為一個母親我很難避免不安。我的不安如下:說來,我家雖非模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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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寫作,最重要的是──(張曉風)

二十年前,有個外文系出身的女博士,剛從美國學成回來,她問我一個常有人提起的問題。她說:「寫作,最重要的是先天的天分呢?還是後天的努力?」她問的問題很簡單,而且,我怎麼答也都不能算錯。但我卻覺得要好好回答可也不容易,這有點像問人:「要活着,吃飯重要,還是喝水重要?」當然喝水重要,因為三天不吃飯死不了,但三天不喝水,或者,至多熬到四天吧,人就完了。但是只喝水不吃飯,除非,你身秉特異功能,否則又能熬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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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聽到朗朗的朗讀聲(張曉風)

遠遠地,他走了過來。市集上的人很多都認識他,他姓盧,是個很規矩的小男孩。他沒了父親,母子倆相依為命,他就一心孝養母親。哦,不對,他已不是男孩,他最近長大了,悄悄長大了,也稍稍長了些筋肉,算是個少年了─而此刻他正揹着一捆支離扒叉的乾柴,氣喘吁吁地走過來,畢竟,他還年少力怯。仔細看,他的柴很乾,都是撿來的枯枝,而不是砍來的,不是粗大的樹幹。他為人仁慈,不忍傷樹。在市集上,他找到一個僻靜的角落,把柴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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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想──我愛上一個傢伙(張曉風)

我愛上一個傢伙,這件事,其實並不在我的計劃中,更不在我父母的計劃中。只是,等真相畢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這傢伙的名字叫做──文學。九歲,讀了一點《天方夜譚》,不知天高地厚,暗自許諾自己,將來要做一個「探險家」,探險家是幹嘛的?我哪知道!只覺這世界有許多大海洋,而東南西北許多大海洋中有許多小島,每個小島上都有巖穴,巖穴中都密藏着紅寶石或紫水晶,然而,我很快就想起來了,不行,我暈船,會吐。然後,我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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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原來甲骨文是這麼美的!」(張曉風)

那天,胡厚宣先生上台說話:「文革過後,我去庫房,把甲骨文片拿出幾片來。正走着,對面來了一位年輕的研究員,他問我拿的是什麼?我說是甲骨片,他就接過去看。不料,一看之下,他忽然大叫一聲:「『哎呀,我都不知道,原來甲骨文是這麼美的!』「他目瞪口呆,完全失了神,就在那一剎那,他手中的那片甲骨掉到地下,跌碎了!」當然,我猜想,後來─後來大概是用某種方法補起來了吧?畢竟,那是國寶耶!後來,我仔細想想,學者胡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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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大餐 (張曉風)

周末,丈夫和孩子一般會在家,今天湊巧,他們二人都早早就出門去了,我非常快樂,覺得自己可以做一整天單身貴族,太好了!我可以「為所欲為」了。奇怪,難道家中有他們在,我就是不自由的嗎?嗯,說不上來,身為「兼職家庭主婦」,總覺家中有人時,自己就必須「在線上」,是個必須隨傳隨到、垂手侍立(stand by)的角色。好了,好了,今天他們二人皆有事走了,我可以好好過我要過的日子了。但是,我又能變出什麼花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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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沒事 (張曉風)

宜蘭縣要為小說家黃春明辦個活動,我雖正忙着,卻很利索地決定:要去!為什麼決定得那麼利索?因為,我想,這是黃春明的晚年盛事,能從癌的劫數裏逃出來,不容易。這個好日子,陳映真可能也想來,可是他來不了啦!尉的身體也不容他自己跑到來回一百公里以外的地方去了。尉的妻子,當年何等活蹦亂跳在編著文學刊物,卻也早早仙逝了。楊如果要來,恐怕也得有個專人扶着。我如今好好的,幹麼不跑它一趟?雖然要花掉一整個工作天。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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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的病─自己的病 (張曉風)

人會生病,此事不打緊。我把病分成大、中、小三種,小病如感冒,只一周,也許就好了,那礙不了事。中病如騎摩托車,碰斷小腳趾,撐支架三個月,也就大致無礙。大型病比較麻煩,如二期胃癌,或愛滋病、漸凍症、中風、失智,其中有些會致人之命。我們常人生病,或好了,或死了,是我們一己的幸或不幸─但大人物的病,則會影響一個時代。孫中山如能跟宋美齡一樣長壽百齡,則中國近代史就完全不同。但使我心生感慨的,其實不是政界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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