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教 (殘 雪)

身 教我們姊妹是伴隨着父親的勞教生活而逐漸懂事起來的。家庭一下子陷入困境,吃的、用的、燒的全沒有。父親和外婆帶領全家在屋前屋後開墾了很多菜地,可是那些蔬菜因為缺肥長得不好。忙完之後,父親只要一有時間就坐在書桌前,就着那盞從報社帶過來的舊枱燈讀書。五六歲的我當然不知道他讀的是什麼?但這耳濡目染的身教,使敏感的小女孩記住了:世界上有種最快樂、最令人充實的生命,她可以在最為簡陋、非常惡劣的物質環境裏頭進行,還可以給人帶來巨大的生活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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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 松 (殘 雪)

  那坡上有三株高拔的古松,坡也很高,我將全身貼在樹幹的巨型鱗片上,仰起頭看上面。松枝間有月亮、亂雲和青天。我不能久看,因為感到了眩暈——實在是太高了。我的腳下是山泉在咆哮,那是雨後。啊,我沉浸在滅頂之災的恐懼之中。我下來了,我離開它們,一走一回頭,從另外的角度去感受它們的高度。我釋然,那並不是世界的末日,樹冠上面不是還有兩個鳥巢嗎?可是貼着樹幹往上看,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只有在那一點上,真相才會顯露。我的小夥伴們在遠處追跑,大人們在廚房裏燒柴草做飯——我們的晚飯吃得真晚。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困境。那一刻定格成了永恆,無論過去多少年也歷歷在目。  後來,我每天上學仍然要經過那三棵巨松,我將它們的形狀和風度記得清清楚楚,可是我不再站在樹幹那裏朝上看了。這些松樹有一百歲了嗎?那上面的情況究竟怎麼樣呢?有時候,我又覺得它們並不是生活在高空,而是地底。因為大雨使護坡塌方時,我見到過一部分樹根。就僅僅展露的這一個角落而言,情況也是嚇人的。儘管超出想像,同黑暗大地的糾纏仍然讓人心中踏實。只有高空的自由才是最可怕的啊。那上面是什麼樣的鳥兒?  有些事懵懵懂懂地經歷了,並沒有刻意去關注,可就再也忘不了。啟蒙的確是有些神秘,那麼,是誰在對我進行啟蒙?那時我覺得外婆應該是深通這類奧秘的,但她也並不曾刻意對我進行過啟蒙。她只是行動,在半明半暗中同大自然渾然一體。至於啟蒙,那是冥冥之中的另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在做,一定有那樣一股力量存在。  有一晚,沒有月,也看不到天,我鼓起勇氣又去了那裏。陰慘的微光從樹枝間透下來,四周那麼黑。在我腳下,山泉沒有咆哮,而是潺潺地流着。我的弟弟們走到前面去了,我聽到他們的隻言片語,他們離得那麼遠,恍若隔世。我用手撫摸着那一個一個的巨型鱗片,我聞到了什麼?對了,陽光。真溫暖。它們在白天吸收了那麼多的陽光,它們在陽光下發出愜意的「喳喳」的聲音。我又用耳朵貼上去,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我只是相信那裏頭有聲音。起風了,黑風。我想,此刻,年輪是在生長還是靜止不動?忽然,樹身明顯地抖動了一下,是那隻鳥在巢裏跳動。一隻小鳥居然可以使得這龐然大物發抖!看來我是沒法理解那高處的生活了。  我行程萬里,走過蒼茫的歲月,古松仍在原地。我記得那個坡。坡邊壘起的大石塊,和坡下轟響着的山泉。熟人告訴我說,那三株大樹的格局仍然沒有改變。當然,當然。如果改變,那不就像是要改變一個夢一樣?你只能重做一個夢,在你的新夢裏,古松成了背景,那背景不斷變形,但格局始終不變。後來我學會了爬樹,但我一次也沒有妄想過我可以爬到那麼高的處所,那類似於想像末日是怎麼一回事。可是我也有了地下的根了,那並非由於蓄意。它們的生長是不受我控制的,既是對我的報復,也是給予我的饋贈。那些無形的盤根錯節的一大堆,多少年裏頭伴隨着我遠走他鄉。  因為對於松的念念不忘,後來我發明了一種「長壽鳥」。那種鳥是通體綠色的,有長長的尾翼,屬候鳥,來無影,去無蹤。通常,當某個人不知不覺地進入那種永恆境界時,它就悄悄地出現了。它落在亭子的欄杆上、草地上或矮樹上。我的「長壽鳥」,大約是松樹的變體吧。它在我的小說中盡顯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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