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腳印 (顧 媚)

  一場淅淅瀝瀝的黃梅雨,從早晨下到黃昏,把窗前幾株剛開的紅玫瑰摧得搖搖欲墜,惱人的天氣,惱人的黃昏,撩人懨懨欲睡。我沖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打開網站看報,才知道今天是父親節。  父親去世已三十多年了,這個與我毫不相干的節日,卻帶給我無限的感觸。重讀朱自清的《背影》,那幕感人的情景便在眼前出現,朱自清的父親送他上火車前,替兒子買幾隻橘子,他看到了父親肥胖的身軀,蹣跚地穿過鐵路,很吃力地爬上月台時的背影,他的眼淚流下來了。看到這裏,我眼前也泛起一片模糊淚光,隱約看到了一個龍鍾的身影,拖著傴僂的身軀,掖下挾著兩卷畫,蹣跚地穿過馬路,消失在擁擠的人群裏,那是我父親晚年時的背影。  我有一個很不愉快的童年,雖然父母雙全,卻感受不到一絲家庭溫暖,因為父親很少回家,每次他回家我都感到好像是一個陌生人到訪,他一回到家裏就與母親吵個不停,我印象最深的是父親踏進家門時,那一陣子清脆的皮鞋聲由遠而近,我們姊弟便奔走相告,嚷著:「爸爸來了,爸爸來了。」總讓母親斥責一句:「什麼來了來了,這不是你爸爸的家嗎?」 接著就是一陣口角的吵鬧聲、摔東西聲,然後,父親逗留一會便走了。我躲在牆角,聽著那遠去的皮鞋聲,心裏茫然若失,我是多麼的渴望他能多留一會兒啊!  父親文采風流,但他一生做錯了幾件事 :年輕時就撇下母親移情別戀,在外另築愛巢;在廣州日佔時期背負過文化漢奸的罪名,抗戰勝利後撇下我們愴惶逃亡,其後更染上鴉片毒癮,不能自拔,這些垢漬玷污了他大半生。雖然人都會行差踏錯,但我父親卻是錯得那麼深,跌得那麼痛。  小時候,母親就灌輸給我們對父親的仇恨,使我感到親情的混淆、矛盾。我不知幸福為何物,就這樣年復一年地長大了。  父親晚年的生活頗拮据,體弱多病,靠買賣字畫維生,但他至死也不向我們姊弟求助,因為他內心對我們有太多的歉疚,他曾含蓄地表示過懺悔,要決心戒掉鴉片,希望能搬回家團聚,但這一切都已太遲了,他的希望終成泡影。  一九七三年我在新加坡開畫展,父親盡了全力鼓勵和幫助我,使我獲得很不錯的成績,也讓我嘗到從未擁有過的溫情。我正在預備好好報答親恩的時候,回到香港,他卻已奄奄一息,還未及見他最後一面,他第二天便與世長辭,結束了坎坷傳奇的一生。  父親給我的印象雖然冷漠、嚴肅,但我能窺探出他眼神包含的秘密,當他凝望著我時,眼中有淚光,眼神是帶著七分無奈、三分深情,我們父女關係雖然疏離,但我卻是無時無刻不惦掛著這個不快活的老人,我可憐的父親。  今天父親節,我彷彿又看到父親的背影,聽到那一陣清脆的皮鞋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以至模糊不清,只有他留下那匆匆的腳印,還殘留在我的記憶裏。  寫於二○○九年父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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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圖 (顧 媚)

  季節的腳步太匆匆,三月剛過,還未曾嗅到春的氣息,春已殘了。夏令時間已開始,但仍感到寒風徹骨,可喜的是櫻花又開始綻放,小路兩旁的櫻花樹,一簇簇嬌豔欲滴的花朵,像張開的羅傘般簇擁著我,多麼美好的人間四月天!  溫哥華四季分明,都有著詩一般的情懷,只有自尋煩惱的人才會傷春悲秋。那林黛玉早應注定夭折,這是個適者生存的世界。  雖然面對一樁又一樁的天災人禍,但人類都有在苦難中活下去的潛能。我有一位至愛的親人,兩年前年紀輕輕,才四十多歲便腦中風,施過大手術後,腦部雖迅速復原,但左身癱瘓,痛苦不堪。她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最難得的是有一個不離不棄的丈夫,在這患難見真情的時刻,她丈夫受盡折騰,每天衣不解帶侍候她。人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何況夫妻本是同林鳥?但丈夫無微不至地照顧了她兩年。為此不但我很感動,那替她治療的主診醫生也感動,有一本他學生寫的《行醫札記》,裏面就提到了這件事,該段文題為《誰可相依》,末端感慨地說﹕「夫妻兩人,誰先中風誰便有福了,因為最痛苦的是健在的另一半,漫長的康復期,痛苦的折騰,是對二人而言。走到生命的盡頭,誰可相依?」可是這漫長的康復期,折騰得她失去信心和毅力。最近她在電話裏對我說﹕「我曾不斷求菩薩保佑我康復,但現在我已改變主意,求菩薩賜我早點死。」我聽後很傷感,其實痛苦的不止她丈夫,還有疼愛她的父母和親人,我們都鼓勵她積極與病魔戰鬥。可是兩年過去了,她仍未能站得起來,她每天戰戰兢兢地活著,承受著嘔吐、抽筋的煎熬,覺得生不如死。  我深深地懷疑人生的意義,雖然我們都難逃生老病死,可是生存的代價太大了。要生存,就必須背負起痛苦的枷鎖。中風不過是人生中一段小小的插曲,本不必大驚小怪,但不幸這事發生在自己親人的身上,就很難釋懷,因此我常為此事而困擾、惆悵和不安。人間憾事太多,我本來就不相信世上有百分之百幸福的人,也不相信世上有無可解決的事,如果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那麼剩下來的一二,也可算是個希望的憑藉吧。我相信我這位至愛的親人,終有一天能讓我看到她重新站起來!  春殘了,櫻花開了,這就是生生不息的意義。不幸的事已經發生,未來的事誰人能料?既然天意不可違,我們只好順從天意,提著忽明忽暗的生命燈籠戰戰兢兢地往前走。  走到生命的盡頭,誰可相依?我什麼都不曾擁有,當我離去時,我留下的只有兩管禿筆、 一管畫筆和一管記事筆,它們曾是我生命中的燈籠,照著我走過崎嶇的人生路。  我家後園也有一棵櫻花樹,孤獨地躲在一角綻放,只有我能嗅到她獨自散發的芬芳。天邊一抹紅霞,穿過樹叢,把金光灑落在青翠的草地上。好一幅雅淡的暮春圖,洗去我心中的煩惱。我拈起畫筆,把這即將消逝的暮春景色,印在這多情的宣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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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媚--人生小語

人生原是色彩繽紛的,光與暗是靠自己雙手調校的。我喜歡淡淡的紫色,因為它是湛藍與絳紅混合而成的;藍色代表憂鬱,紅色代表希望。這是晨光熹微的顏色,也是夜幕低垂的顏色。人生長路漫漫,荊棘滿途,跌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又跌倒。這淡淡紫色照着我信步前行,沿途目睹多少人跌倒在耀眼的顏色裏爛醉如泥地終此一生,只有這不刺眼的淡紫色,伴着我進入恬靜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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