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理想主義者——陳映真 (齊益壽、陳文芬、鄭政恆)

齊益壽(台灣大學中文系退休教授)得知映真兄去世,頭腦一片空白。你以「純真熱誠」四字形容他,頗為簡要。(「你」發給齊師電郵說道「純真熱誠,這樣的作家一時想不到第二人。」)他熱誠於淑世,要救台灣於奴性的顢頇,要救中國於拜金的狂潮,要救世界於弱肉強食。他純真於理想,要人類立足於平等,終生為弱勢而奔走呼號。他是小說家,更是社會評論家。最為難能可貴的,是他身上仍然流動着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激情。 陳文芬(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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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景舊曾諳:懷念張亨先生 (齊益壽)

今年四月二十八日上午,陪同韓國漢城大學榮譽教授金學主學長,一起到台大醫院舊址二樓病房去探病,看見坐在輪椅上骨瘦如柴、形萎體縮的病人,我們第一眼都未認出他就是張亨教授。他顯得很高興看到金教授──一甲子前念台大中文研究所時的同窗。印尼籍看護在旁邊帶着笑容看着我們,說張先生前一天晚上得知老同學今天要來,就一直興奮不已。然而張先生說話的聲音非常微弱,我盡量將耳朵湊近,仍無法句句都聽清楚。大約十分鐘後問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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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二十年 (齊益壽)

二十年前,一家出版社好意想將我研究陶淵明的單篇論文結集出版,我歉歉然笑着回答:「再等一等。」這一等,二十年過去了。 等,主要是想寫出幾篇較為像樣的文字,好替換讓自己覺得不免心虛的篇章。然而陶淵明的人與詩文,研習愈久,愈令人覺其人格的高度,情感的純度,思想的厚度,以及視野的廣度等,有「鑽之彌堅」、「仰之彌高」之歎!其詩文藝術的簡練高妙,深厚多采,又令人有難以盡言、難以盡意之感。歷代擬陶、和陶、評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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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今述三首 (齊益壽)

  在跨入甲午年前後半個月,讀到台灣《聯合報》副刊上將唐詩原作改寫成現代詩的兩首新作:一首是余光中改寫的李商隱同名七絕《霜月》,另一首是洛夫(莫洛夫)改寫的劉禹錫七絕《春詞》(按:此首乃劉禹錫和白居易《春詞》之作,在《劉禹錫集》題作《和樂天〈春詞〉》。前者刊於二○一四年一月廿七日,距甲午年只有四天;後者刊於二○一四年二月十日,是邁入甲午年後第十一日。將唐詩原作改寫成現代詩,這點子不知從何而來,既感到新鮮,又覺得似曾相識。於是想起在中古時期的六朝,盛極一時的「擬古詩」,不就是將兩漢的樂府詩以及五言詩加以改寫的嗎?陸機的文集至今還保存《擬古十二首》,是逐首模擬漢朝「古詩十九首」中的作品,如《擬行行重行行》、《擬今日良宴會》、《擬明月何皎皎》等等。陶淵明的文集也保存了《擬古九首》,卻不是逐首的模擬,而是如方東樹所說:「用古人格作自家詩」(《昭昧詹言》卷一)。陶淵明只是略仿漢代《古詩十九首》等的格調,來抒發他對歷史對人生的諸多感慨。鮑照則是模擬樂府詩的高手,幾乎遍擬漢魏兩晉各種樂府,而且往往一題數擬,所作《擬行路難》竟多達十八首,將宋玉以來「寒士失職而志不平」以及左思等「英俊沉下僚」的滿腔鬱憤,噴薄而出,慷慨激切,張力十足,直可驚天地而泣鬼神。由此可見將古詩或樂府改寫成「擬古」之作,不但歷史久遠,而且擬作也能寫成膾炙人口的名篇偉制。因此欲將唐詩改寫成出色的現代詩,當非不可能的事。  比擬古詩更早出現的模擬風尚,是漢朝的辭賦。在枚乘作《七發》之後,仿效者接連不絕,而有傅毅《七激》、崔駰《七依》、張衡《七辨》、崔瑗《七厲》、曹植《七啟》、王粲《七釋》、桓麟《七說》、左思《七諷》等等,成為辭賦中的一種別體——「七體」。又如自張衡作《定情賦》後,陸續繼作者便有蔡邕《靜情賦》、阮瑀和陳琳同作《止慾賦》、王粲《閑邪賦》、應瑒《正情賦》、曹植《靜思賦》、張華《永懷賦》、陶淵明《閑情賦》等等。陶淵明並將作這一類的宗旨、作法、目的以及變與不變等各個方面,剝析得至為精闢透徹,其《閑情 賦.序》有云:  初張衡作《定情賦》,蔡邕作《靜情賦》,檢逸辭而宗澹泊。始則蕩以思慮,而終歸閑正。將以抑流宕之邪心,諒有助於諷諫。綴文之士,奕代繼作,並因觸類,廣其辭義。余園閭多暇,復染翰為之。雖文妙不足,庶不謬作者之意乎?  可見,作這一類賦的宗旨是以澹泊為依歸,將奔逸的激情收束起來。作法上則是先將熱烈的愛慕思念之情盡情表白,最後才曲終奏雅,將激情導向合乎禮儀之正途,把奔逸的貪戀之情約束控制起來。這樣的宗旨與作法,在這一類賦中是不變的原則。可變的則是在辭義方面,作賦的人可隨其經驗而觸類旁通,施展其驚心動魄的才情與想像。陶淵明擬作的啟發  陶淵明對擬作的研析與創作,給我們很大的啟發。擬作必須以精熟原作及其同類作品為前提,而且擬作可以從陸機逐首對應的擬作,發展到陶淵明的「用古人格作自家詩」。余光中改寫的《霜月》與洛夫改寫的《和樂天〈春詞〉》,可說都是逐首對應的擬作。所不同者,原作乃句式整齊的七絕,有近體詩的格律音韻之美,詩歌語言側重於比興感發;改寫之作則句式參差不齊,洛夫之作全不押韻,余光中之作則部分押韻,如「台」與「來」,「情」與「贏」及「清」,有五句押韻,詩歌語言有時不免攔入邏輯的思辨說明。將古詩或唐詩改寫成現代詩的形式,應不應該押韻?這是非常值得正視的問題。押韻的好處是可以增加詩歌語言的音樂韻味,缺點是有束縛、不自由。然而束縛與否,只是相對而非絕對。在學習寫近體詩的階段,開始時當然會感到束縛很大,為遷就平仄韻腳,往往窮於應付,顧此失彼。一旦進入熟練階段,則不但不覺束縛,反而感到自由與方便。因此將唐詩改寫成現代詩,雖然不需講究平仄,但似乎以押韻為宜,只是不必一韻到底,而可以在一首之中換韻。因為絕句只四句,律詩只八句,一韻到底容易,改寫現代詩,句數往往增加數倍,才足以抒情達意,因此採取換韻或許是個辦法。  李商隱的《霜月》,是在霜月交輝柔光似水的情景下,想像月中的嫦娥與霜中的青女,誰更美麗。劉禹錫的《和樂天〈春詞〉》,是寫閨中思婦的孤棲寂寞的心境。余、莫兩二人改寫成的現代詩,仍然是紹承原作的旨趣,而在「辭義」與想像上加以發揮。既然有所紹承,洛夫將其改寫稱為「解構新作」,似乎不如稱之為「唐詩新述」為妥。就像孔子雖然以仁義精神發揚了周文化,但因紹承了周公制禮作樂的旨趣,所以自稱「述而不作」。用語體文重寫唐詩或不妨稱之為「唐詩今述」。  以下便以換韻的辦法,參差或整齊的句式,將李商隱與劉禹錫的兩首原作寫成「唐詩今述」,並附以洛夫不押韻的新作及余光中後半首押韻的新作。最後再加入杜甫五律《病馬》一首的「今述」,希望有興趣的讀者能作出許多不同風貌的「唐詩今述」。  一、 李商隱《霜月》  初聞征雁已無蟬,百尺樓台水接天。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裏鬥嬋娟。  《唐詩今述》之一  初聽一聲啼雁,飛向南天。  風捲殘葉,也捲走晚蟬。  百尺樓台上下,霜月如水,水天接連。  月霧中的素娥,玉琢高寒;  霜華中的青女,冰肌雪顏;  在霜月交輝中相互打量:誰更嬋娟?  附、余光中《霜月》  秋氣肅殺  霜女真要鬥月娥嗎  名副其實的冷戰  用最美麗的武器  月色皎皎對霜體晶晶  而觀戰最妙的位置  是近水交輝的樓台  夢裏夢外,一夜下來  誰更嬋娟呢,誰更絕情  誰輸誰贏,誰說得清   二、 劉禹錫《和樂天〈春詞〉》  新妝宜面下朱樓,深鎖春光一院愁。行到中庭數花朵,蜻蜓飛上玉搔頭。  《唐詩今述》之二  化好新妝,臉面生光。  綺窗凝眸,步下朱樓。   柳青桃紅,春光融融。  細數嬌花,深鎖愁容。  無端蜻蜓,飛上玉簪。  偏解人意,暫慰妾心。  附、洛夫 《解構新作:〈春詞〉》  春也好,愁也罷  一下樓  她便知道這兩者的關係非比尋常  院子深鎖  到哪裏去尋找失落已久的  繾綣  於是,懶慵慵地  信步到了中庭  這裏的牡丹正翹首,等待  一隻瘦小手指的輕點  一,二,三,四,五  及至數到第六朵時  一隻蜻蜓悄悄停在她的髮簪上  小尾巴翹了一翹  庭柱晃了一晃  三、 杜甫《病馬》  乘爾亦已久,天寒關塞深。塵中老盡力,歲晚病傷心。毛骨豈殊眾?馴良猶至今。物微意不殘,感動一沉吟。  《唐詩今述》之三  天寒風尖,邊塞荒遠,你邁過一關又一關。  塵沙漫漫,從挺拔矯健,你走到背陷腿彎。  老馬啊,你盡心盡力,跟着我受苦多年。  歲暮日慘,你今老病纏身,教我如何不心酸!  你的毛骨,不覺有何特殊。  你的馴良,是溫潤我心的瑾瑜。  人們看你微賤,誰知你的情義是無價的深海明珠。  使我為之感動欲泣,使我為之久久踟躕。  (作者是台灣大學兼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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