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與伊亞 (廖偉棠)

  在雅典的Omonias廣場地鐵站出口,拍到了我在希臘最好的一張照片,遇見了我年老的三位命運女神。她們全身黑衣,背景是歐元標誌,大減價的廣告,與這小金額恰成對照的,是她們憂心忡忡的面容,古希臘的榮光與美麗似乎沒有在此展現任何痕迹。  來希臘之前,我對它淪為「歐豬五國」、歐盟主權債券危機的始作俑者這一命運早有所聞,頗感痛心。但走在雅典街頭才實在感受到這種被遺棄感,就像希臘大導演安哲羅普洛斯電影的另一面:人與人之間被一種困頓的結構相連,最後混為冬日愛琴海的一場大霧。  這三位老婦人蠻像從安哲羅普洛斯電影裏走出來的,介乎神與人之間的神秘角色。維基百科引述希臘神話說,希臘的三個命運女神分別為:克洛托(命運的紡線者)負責將生命線從她的捲線桿纏到紡錘上;拉刻西斯(命運的決策者)負責用她的桿子丈量絲線的長短;阿特羅波斯(命運的終結者)是剪斷生命線的人,正是她用她那「令人痛恨的剪子」決定了人的死亡。  她們不打算預示我的命運,只是默默在秋日早晨稀薄的陽光中暗示着希臘的命運。我來到Omonias廣場地鐵站,是為了前往雅典最著名的國家考古博物館,那裏面有遠古希臘最美麗的雕塑與壁畫,而它外面則是當代希臘憤怒的塗鴉和同樣憤怒聚集的年輕人,他們一併編織希臘命運,混亂,但很難剪斷。  與年老的雅典相比,希臘的海島依舊像一個初生嬰兒,被譽為世界文青的天堂,我也不避俗,去了最天堂的聖托里尼島,特意選了深秋淡季前往,就是為了避開滾滾人潮——據說得益自村上春樹多本著作推崇,希臘的海島遊客大多是來自亞洲的文藝老中青。我們此行居住在它最極致的一角Oia伊亞小鎮,淡季堅持每天長時間營業的,只有一間書店和一間餐館,它們的共同之處是老闆都是英國姑娘。還有零星小店只在下午暮光最絢麗時開門兩小時。  伊亞的本地人,要麼睡覺要麼搞藝術要麼釣魚要麼餵貓遛狗,更多的把房子出租給旅遊業然後遠遷他方。安逸太多,也許也讓人受不了。我在島上閒逛到第三天,恍然悟得這裏並非天堂,而是基督教傳說中的「靈薄獄」,據但丁《神曲》地獄篇描寫,那是基督教誕生之前那些未曾受過洗禮的希臘羅馬先哲,以及基督教誕生之後那些未及洗禮而夭折的兒童所被接納的地獄一角,此處風景獨好,濃蔭籠罩的幽谷,只有哲人和嬰孩——人類純潔的兩個極端,以凡人不懂的語言對談世界的命運。  在伊亞度過的三天,是我今年最愜意的三天,但也是心裏莫名傷感的時光,儘管天天對着無盡的碧海艷陽、童話世界的白屋連綿。愛琴海就像一隻擁有一身貴族花紋的巨獸,蜷伏在我們腳邊長睡。宙斯每天送它一場暴雨,島上的時間彷彿是不動的,只有人們濕了又乾。神話傳說中的死者游泳在它的瞳仁,比如說那蠟製翅膀被太陽烤化了掉進海水裏的伊卡洛斯——這時光寂然,一切與伊卡洛斯墜落的那天沒有兩樣。  小島的淡季遊客不多,零零星星地在大夢一樣的白色迷宮裏遊蕩,活着的人不確定自己是否活着,簡直就是神話時代遺留下來的精靈。而精靈們早已像這滿山遍野的白屋,像鴿群交還了翅膀,變成一尊尊圓滾滾的小白神,張口、燃燈,接納情人和孤獨者,他們雪白和黧黑的精魂。  一切與伊卡洛斯被阿波羅所騙的那天沒有兩樣,地獄的最佳狀態莫過於此,尤勝煉獄與天堂。日本人和香港人推崇聖托里尼等希臘小島,也正是在此見到與本身都市完全相反的生活節奏。這裏的旅遊不需要發展,它的美正在於它的永恆不變,正如歐洲和世界都希望希臘安於一個無用無害的文明後花園的位置,因此歐盟會繼續輸血維持。  希臘的命運在此也被延宕,儘管一海之隔又有新的遊行在準備。雅典的哀歌,對於其他的歐洲人、對於忙於遊覽世界的亞洲人來說,只不過如地下絲絨樂隊所唱的:All Tomorrow’s Parties,而希臘又像歌中所唱的與派對格格不入的「星期四的孩子」,歐羅巴的孤兒,在風中為所有明天的派對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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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央嘉措的兩個節點 (廖偉棠)

  藏傳佛教喇嘛和沙彌製作壇城(音譯曼荼羅),是我最着迷與震驚的儀式。眾僧用彩色沙子繪畫三世十方諸神,從時間和空間兩個角度象徵密宗的宇宙,費時費神日久方能繪出一幅大壇城,德國大導演赫佐格有紀錄片《時間之輪》即有記錄其細節。但最給人當頭棒喝的是,壇城製作完畢之際,便會由高僧動手拂亂,最後五彩含混,回歸宇宙之混沌中。簡單點說,就是最直觀的色即是空的演示。  有人製作壇城,有人把壇城歸元,但是,誰是那最小心地把壇城的每一顆細沙微塵撿拾收藏的呢?此人必是詩人。  此人就是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他用自己的命運和抒情詩收拾山河萬物,讓他們通通發出微光。他的命運是生於西藏南部最邊緣的地方門隅,小時候被勘為靈童後輾轉各寺院修學,直到十四歲由五世班禪授誡,繼而被引進拉薩坐牀,從此置身蒙古入侵者拉藏汗與西藏攝政者第斯桑杰嘉措的鬥爭中。最後被拉藏汗陷害,二十四歲押送北京,路經青海湖遭遇不測——關於他的結局眾說紛紜,有說死於謀殺,有說死於傳染病,有說夜遁從此隱姓埋名在蒙古廣宗寺終老,也有說被康熙送往五台山閉關苦修至圓寂。他的詩也如他的命運一樣撲朔,情詩道歌彼此交錯,顛倒有情眾生。我也是為倉央嘉措的命運與詩所迷,開始翻譯他的詩歌和研究他的謎。  這次來西藏第二天清晨就從拉薩趕往日喀則。三次入藏都沒有來日喀則,這次是一定要來,因為我的「尋找倉央嘉措」寫作計劃,漏了這裏很重要的一環。根據五世班禪日記記載:一七○二年, 倉央嘉措曾在日喀則的扎什倫布寺向他的業師五世班禪提出不受比丘誡,甚至退還沙彌誡的要求,徹底還俗。那可是大逆不道,當然沒有得到班禪的同意。  據班禪日記,這個戲劇性事件發生地就在扎什倫布寺的日光殿外庭,但是日光殿在哪裏呢?我一路上問了好多個喇嘛和導遊都語焉不詳,最後我們猜測就在班禪寢宮下面,一片在陽光下白得發亮的庭院就是倉央嘉措辭誡之地。我在這兒坐了很久,看着這個倉央嘉措也曾凝睇的地方,其白亮如雪,也許就像倉央嘉措在布達拉宮俯瞰的「雪」村落一樣,誘人眩暈。  曾損多情累梵行,入山又恐累傾城。倉央嘉措越是長大,就越為這修行與情愛的兩難而深感折磨。我想像他從拉薩一路走來,驟山驟水,內心已經醞釀鬥爭,最後在這無蔽敞明的日光加持下終於豁出去了。日光殿俄頃下了幾點驟雨,雨聲混迹於樓下大殿數百僧念經聲中,隨之陽光又洞穿一切。後期的倉央嘉措只如這忽晴忽雨,詩歌費解。就是因為豁出去了,每寫一首就少一首詩了,怎能不披瀝肺腑做終極唱詠?  在藏七日,錯那的貢巴孜寺是我重走尋訪倉央嘉措之路的第二個高潮,扎什倫布寺是倉央嘉措嘗試退誡還俗的地方,而貢巴孜寺剛剛相反,是倉央嘉措為僧寄寓的第二個寺廟,倉央嘉措在此度過少年時代,應該對青年的他影響深遠。接近寺院,從山丘往下望,我能看到少年倉央嘉措曾經看到過的景象:山嶺逶迤展開,油菜花田錯落,河流曲折回環串珠而過——少年詩人就是這樣接受天地靈氣的涵養,日後詩歌境界一直開闊。  近六百年歷史的貢巴孜寺在文革時遭到大規模破壞,原來佔據整個山頭的寺院現在只剩下卓康部分還保存得比較完整。我們推門進去,只有一老喇嘛相迎,老喇嘛指點卓康下面我們以為是養牛場的廢墟,告訴我們這才是原來貢巴孜寺的主體,倉央嘉措少年修道之地,如今只有碎瓦斷垣,一黑犬狂吠不已。  除了傳說是倉央嘉措坐過的寶座(但我懷疑老喇嘛記錯,實際上是本寺活佛丹巴嘉措的),其他古代痕迹皆無。我們悵悵然出了破門不捨下山,卻驟眼看見遠山一道彩虹展現,一如三百多年前,照亮少年之眼。後來我寫了一首《貢巴孜寺謠》,坦然說道:原來我就是你收拾壇城時不遺漏的那點微塵。原來大地金黃河流瀉銀是因為你在俯瞰。無論是你五歲的眼睛還是風在遊蕩的縱目,你總是帶上我像蜀葵帶上玉蜂。於是我也斜扛起破碎山嶺像一個喝醉的男孩,像一六九五年一場無罪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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