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思廣東方言的價值 (湯翠蘭)

  語言是一種具系統性的符號,是人類用來溝通、交際、思考最常用的工具。雖說是工具,語言所承載的,卻是對周遭環境乃至世界的萬事萬物的認知。當使用同一種語言的族群人口增多,社會的階層漸趨複雜,所居住的範圍有所擴展,語言就會變異:由於年齡、性別、職業、教育水平、社會地位等因素而形成的語言變體稱為社會變體,而由於所處地域不同而產生的變體則稱為地域變體,也就是一般人所謂的方言。俗語所云「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說明了外在環境的不同,靠山還是近海,物產有所不同,所認知的世界就會有所區別,形成不同的文化。不同民族、不同族群的各種認知角度、思維習慣,通過語言形式表達呈現。因此,我們常說的「語言是文化的載體」,就包含了這層涵義。  中華民族擁有悠長的歷史,人民所使用的漢語,在各地形成不同的變體,各自擁有自身的歷史發展過程,形成一個個既有歷史傳承又各具地方特色的方言,承載着各地人民獨特的文化傳統。包括香港、澳門在內的廣東地區,地處國土南陲,面向南海,既遠離政治中心,又不常受中原戰火直接波及,因而成為歷朝歷代人民南下避禍的容身之所;與此同時,由於廣東面朝南海,河流繁多,沿海地區就成為閩粵兩省以江海謀生的族群停居和通商之地。近數百年來,更有洋人到廣東聚居,或傳教,或做買賣。這些來自鄰近南洋,以至更遠如歐洲地區的各個族群在廣東這個地方共存,互相接觸、互相碰撞、互相影響,形成了廣東獨有的多元文化共生的現狀。  單從語言的角度來看,廣東地區就分別有粵、閩、客三大漢語方言,還有同屬漢語方言的水上話,以及這塊土地原居民的少數民族語言;如單以粵語為例,不同鄉鎮亦存在着不同的變體,如順德、中山、四邑、東莞、肇慶等地都是各具特色,與廣州話有一定的差異。潮汕地區亦有相同的現象。可見,廣東地區方言數量之多是很多北方省份望塵莫及的。  不同的方言變體所承載的文化各有千秋。廣東的粵、閩、客三種方言都比北方方言保留了更多古代漢語的音韻、用語。我們如用粵、閩、客其中一種方言去吟誦古代韻文,都可以立即感受到當中的平仄及抑揚頓挫之美。而古代漢語,如意表「看」的「睇」、意表「怎麼」的「安」、意表「煮沸」的「沸」等用詞,都分別仍是粵、閩、客這三種方言中的日常用詞。  因為多個方言族群在廣東這塊土地有頻繁的互動和接觸,形成區域特徵,反映了地域風土人情的文化特色,如廣東大戲、潮劇、地水南音、客家山歌、鹹水歌,乃至粵語時代流行曲。有些城市鄉鎮還吸收了一些非漢語的元素。二十世紀的香港,報刊文章就流行着文言文、白話文和粵方言混合使用的三及第文體,其中不乏一些音譯英語的洋涇浜用語;港式連環圖(漫畫)中從上官小強的《壽星仔》起奠定了大量使用廣府話入文寫作的基石。這些看似市井不入流的作品都呈現出廣東的地方語言文化既多源多元又豐富多彩的事實。人人都有權利以母語受教育  生物物種需要多樣性才可穩定地延續,而人類的語言亦應保有它的多元多樣。語言是人類重要的共同資產,包蘊了解人類不同民族不同族群歷史發展過程的重要的線索。語言作為承載文化主要工具,一旦消失死亡,亦代表一種文化就此消失,人類的歷史就永遠缺頁。因此,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除了推動世界自然和文化遺產的保存外,還積極推動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育,以蘇州話唱作的崑曲就是其中一項受關注的人類遺產。此外,該組織在一九九九年的一輪商議後,自二○○○年起,將每年二月二十一日訂為世界母語日(或稱國際母語日),以語言的多樣性為前提,尊重每個人說母語、以母語受教育的權利,進一步推行到世界各地,推動和落實這主張。這些都是多元思維下的種種舉措。  然而,中華民族於兩千多年前首度出現統一政權、使用統一文字,歷年來在形成向心的民族和國族的認同之餘,還有一種定於一尊的思維模式,越接近政治中心或越以正統自居的,就越偏向於把自己視為唯一的標準;多數人也就有找標準靠的傾向,如國家的標準、省內的標準、地域的標準,認為那是尊貴、高尚、身份的標記和象徵。因此,當我們國家推行國語、普通話作為各地人民溝通的通用語(lingua franca,又稱通行語)時,這種二元對立思維也如影隨形地緊貼着國語普通話的推廣而到處狐假虎威,這時,國語普通話就不是通用語,而是標準語(standard language)了。  中國國土廣袤,漢語歷史悠久,演變至今,位於南北東西的各個漢語方言因為各有歷史、各自變化而形成現在千差萬別的面貌,有些甚至到了難以聽懂難以溝通的地步,這情況尤以南方方言如吳方言、閩方言、粵方言等為甚。因此,在眾多方言中挑選一種訂定為大家賴以溝通的通用語絕對有其必要。然而,如果把通用語視作唯一標準,不夠字正腔圓、不合乎標準的就視為錯誤、不合規範,這樣的風氣勢必會使那些母語為其他方言的族群或主動或被迫放棄自己的母語,改用標準語,而這些方言就會不斷萎縮,甚至消亡。標準化的觀念越大、勢力越強,其他方言萎縮消亡的速度就越快。  在二元對立思維下,標準只有一個。符合標準就對,不符合的就錯;用標準語的是高級、高尚的,其他就是低等、鄙粗的;再引申開,就變成社會各階層把不同方言、語言的人分等分級,也就自然會出現凡是北方用語都是標準、凡是地方語都錯的觀念和心態。於是,就出現了唯標準語是從的情況,例如,因為意表「舌頭」的「脷」是方言詞而把專用地名「鴨脷洲」硬改為「鴨舌洲」,把北方口語詞「遛狗」空降到南方地區組成「遛狗公園」為一般市民服務,又或在幼兒教育中出現用廣府話講「呢隻係眼睛,呢個係鼻子」的教學情境。  其實,港澳地區以往的情況亦是二元思維的產物。在社會觀感、教育措施、大眾媒體的推波助瀾下,華人視廣府話為標準,更甚者以英文為尊,而母語教育的真面目其實是廣府話教育,不管學生的母語原來是中山話、四邑話、圍頭話、客家話、潮州話、福建話、水上話、上海話還是其他語言。澳門土生葡人的圈子中情況相同,學校裏所學的是里斯本口音的所謂正規葡語,而大部分人本身的母語——土生土語(Patuá),則被視為不正統,只能退居家庭,難登正式的場合。所以,無論中外語言,二元的思維已使不少珍貴的語言就此消失,或已屆瀕危。  如果站在多元的角度去思考,我們則承認各地方言、語言及其文化與通用語一樣都有其存在的價值及受使用的權利,「語語平等」,我們都應該尊重。通用語只是為了方便來自各族群的人溝通的一種工具,不分對錯,不分高低。「遲到」與「晚來」、「樓梯」與「台階」、「質素」與「素質」、「中樂」與「民樂」、沒有錯對之分,「農曆新年」與「春節」同樣標準,「巷」、「弄」、「胡同」就讓它們各自在不同的地域中發揮它們的作用,不必統一。  事實上,各地華人除了對大中華民族認同外,他們同時對生於斯長於斯的土地亦有一份認同感。這份認同要遠遠比國族認同來得真實來得親切,當地的語言文化成為他們感情的依歸。當一個外來文化以高姿態進入,要當地人視他們為標準,等於要他們否定自己的根。輕則心靈備受創傷,重則起而捍衛本土的語言文化。方言是源,通用語是流  我們應謹記,通用語是奠基於某一地區的方言,方言是源,通用語是流。通用語需要從方言中汲取養份,加強其表達力。如果只一味地要求標準、純正、規範,便會失去活力,以至僵化。當初文言文不就是因此而被唾棄的嗎?所謂的典範白話文如魯迅的著作不都是帶有紹興方言用語嗎?著名的作家如沈從文、莫言等人的文學作品,乃至著名的世界文學作品,不都是用帶有地方色彩的語言描述故鄉故土的故事嗎?   到了二十一世紀,我們應該要改變了!從多元思維出發,通過學習他人的語言去了解、欣賞別人的文化和思維。社會要創造既平等又多元的環境,各族群互相尊重,和諧共存,而不是想着最終要合而為一。例如,將地方語言習慣納入通用語中在地方使用,推行真正意義的母語教學,加強社會各族群的相互了解、相互學習。標準化只會窒礙文化傳承,也不利各方面的創新。外語可以讓人放眼世界,普通話可以讓人放眼大中華,而它們的立足點都應該是自身的母語及其文化。母語的缺席讓人讓城鎮既失其根又毫無特點可言,終將輕易被取代。正所謂有容乃大,我們應秉持多元寬容的態度處世,這才是民族、國家,以至人類的福祉。  (作者是澳門理工學院語言暨翻譯高等學校副教授、澳門粵方言學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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