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我素我羅孚」 (胡洛卿)

  詩人聶紺努先生「我行我素我羅孚」一語,如畫龍點睛,把羅老的為人刻畫入微。北京十年的漫長日子,羅老並不因自己含冤受屈而到處投訴,也不因幽居而悲觀失望。他胸襟廣闊,泰然自若,照樣交朋結友和舞文弄墨。一九九三年返港後,在《當代月刊》發展文章,為「六七」暴動受害者公開道歉。這種知過必改,勇於承擔的精神是難能可貴的。而發起暴動的當權者,還抱着「一貫正確」的態度,不敢哼聲呢!  羅老嚴於律己,寬於責人。自己有錯認錯,可他不明不白的軟禁十年,到頭來不了了之。沒有誰給他認錯,沒補償一分錢,退休金也沒有。幾十年的報業生涯,就此結束,太冷酷無情了!一些人為他憤憤不平。可他豁達開朗,不計較個人得失,生活簡單,樸素大方,照樣安享晚年。他的廣闊襟懷,受到大家敬重。仁者得壽,前年《大公報》舊同事為他慶祝九十二歲大壽,場面熱鬧非凡,令人感動。即使當局不平反,群眾也心中有數。  幾十年來,托派被罵為「漢奸、工賊、間諜、走狗……」,王實味與王凡西只是 同學,竟以托派罪名處死;胡風也以同樣罪名入獄。一九五六年赫魯曉夫揭發斯大林 以肅托(托洛茨基)為名,殘酷鎮壓異己後,中共對托派的態度有所轉變,但至今尚 未平反。當羅老從范用先生手上拿到托派領導人鄭超麟的晚年文選——《史事與回 憶》原稿後,一種責任心驅使,義不容 辭。國內不能出版,他以大無畏的精神,找香港天地圖書出版。此書澄清了一些 史實,也提供了一些鮮為人知的歷史資 料,大受學者歡迎,羅老功不可沒。  羅老讀了謝山遺著﹕《苦口詩詞草》後,不避嫌疑,秉筆直言。以他獨有的風格,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三至二十日,在《明報》「島居新文」連續發表了七篇評論文章,一開頭就說﹕「收到一位不認識的先生寄來的《苦口詩詞草》,使我心情上久久不能平靜。」  當時我在國內,友人給我寄來剪報。謝詩向來是「自吟自賞還自惜」,從未公開過。我看到羅老讚賞謝詩「造詣很高」,「苦口非苦面」,十分感動。當即去信致謝。  外地很多讀者,讀了羅老的評論後,託其買書。他和眾人尋遍全港,也找不到一本。苦於無計可施之際,偶到《明報》去,收到我信,「為之驚喜!」即來信要書,我託港友送去。  托派出書,向來是小量印刷送人,沒有公開發售。《苦口詩詞草》也不例外。書尾所印的「文藝出版社」是空的,地址是虛的。可謂「踏破鐵鞋無覓處」。  鑑於謝詩是以古典形式抒發時代感情,理解的人不多。我請羅老箋注。羅老一口答應,要我提供資料。可惜我愚笨,注釋需要什麼資料也不懂,無從下手,錯失良機。香港回歸前,他去了舊金山,留給我一個周蜜蜜的地址。  本世紀初,我移居香港。一晚偶然從電視上看到羅孚授獎給他人,我知道他在香港,給他寫了一封信,由周蜜蜜轉。過了很久,收到羅老來信,說他的媳婦早已搬了幾次家。幸而她知名度高,幾經周轉,終於轉到。從此恢復了我們的交往。  謝山去世後,我悲痛欲絕,隻身無寄。為寄託哀思,我斷斷續續寫了一本《謝山傳》。友人看了,願為我出書。鑑於他們出的書,只有小量印刷送人,我婉拒了。《謝山傳》經十多年的努力,三易其稿,終於寫成《詩人謝山和他的托派朋友們》,得到羅老和羅太熱心幫助,天地圖書公司出版,面向讀者,如願以償,喜出望外!  我每次拜訪兩老,都帶着問題去請教。當我整理謝山的《苦口詩詞草》外集時,一些字看不清,怕搞錯了。羅老誨人不倦,耐心耐煩地給我指正。可惜他年事已高,又要整理自己的文集,無力注釋謝詩了。這是我錯失良機的報應。一拖十多年,能賞古詩詞的人越來越少,謝詩未能再版面世,深感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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