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中文,是因為母親 (胡燕青)

家母宋慕璇女士是我的啟蒙老師。我不是聰穎的孩子,五六歲才有清晰的記憶。對母親的第一種深刻記憶是她教我寫字的情景。她的毛筆字寫得十分漂亮。她說,每逢起筆、收筆和拐彎都須用力;還說,要把字寫好,得記住歐陽詢這個名字。這些話我一生都沒忘記。我八歲離開母親到香港來讀小學,跟庶祖母住在長洲,再沒有人教我寫字了。但是,我還是定期收到母親從廣州寄來的書。《講故事》雜誌每期都有,散文、小說卻很少。那時文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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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雁塔 (胡燕青)

  在兵馬俑的魅力和霧霾的恐嚇之間,我冒險選擇了兵馬俑。西安,不能不到,而且不能只到一次。以文化核心的美名傲視全國,以漢唐古都的地位譽滿全球,再加上絲路起點這充滿獵奇性質的身份,西安的自我定位,恐怕比北京、上海還要高。  友人問我,到西安最想看的古迹是什麼。我說大雁塔。朋友不解:「那有什麼好看?不過一個寺廟,加一個樣子呆板的塔。我沒上去。」  大雁塔裏裏外外都是方形的。走到較上面的樓層,每一面都設有拱形走廊,直通外牆,若非有一些木柵欄擋住,人看風景時說不定會掉到外面去。估計如今當局怕生意外,木柵欄外又再鑲上了玻璃(或透明膠),且在每個通道盡頭總有一個人拿椅子坐在那兒守着,沒有人走得進去憑欄遠眺,無法像唐人那樣瞇起眼睛說那邊就是終南山、那條河就是渭水等等的話。守住四邊窗子欄杆的人,有老有少。一位是阿叔,一副已經看破紅塵、卻又無法不繼續「搵食」的樣子,魂遊象外,以無感對待遊人的引頸張望。另一個是妙齡少女,交腿而坐,俯身向前,支頤外望,彷彿要消滅自己的存在。另一男子則佔着位置拿工資打手機,手機亮亮的,在光線不強的塔裏產生一種古今的對抗。善信看不到玄奘的舍利,孩子找不到好玩的東西,風騷女子卻佔着窄窄的梯道擺鋪士,男朋友勉為其難地舉起手機吸收了那個V字手勢。大雁塔,不過如此。  然而,我仍在尋找盛唐裏的某一天。時為公元七五二年,即玄奘建塔(公元六五二年)之後一百年。這幾個人是高適、薛據、儲光羲,還有我非常欽佩的邊塞詩人岑參;當然,最重要的是杜甫——這就讓我着迷了!幾位一流詩人走在一起,一定十分高興,同時會手癢癢的暗自較勁。當時,幾位詩人都為同登此塔留下了作品。大雁塔的建築形式類似印度佛寺,如今樓高七層,不夠六十五米,以前曾經高一點,現在這個是重建的。但在眾詩人筆下,它卻是摩天建築。當年的長安又有幾個這樣高的建築呢?杜甫寫塔的高度,不算誇張,讀起來覺得他也太老實了:「高標跨蒼穹,烈風無時休,……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同諸公登慈恩寺塔》)我往上走,到了三四樓時,就感覺到「烈風」從四邊落地窗的縫奪路而入,風力強勁。估計諸位詩人登塔之時是白天,寫星空的二句只屬想像。但說到想像力,我更欣賞岑參的誇張:  塔勢如湧出,孤高聳天宮。登臨出世界,蹬道盤虛空。突兀壓神州,崢嶸如鬼工。四角礙白日,七層摩蒼穹。下窺指高鳥,俯聽聞驚風……(《與高適薛據登慈恩寺浮圖》)  因為讀過這些大詩人的作品,總覺得大雁塔光芒四射。可惜我從地面一直走到頂樓,金睛火眼、步步為營,在牆壁上找尋諸位詩人的介紹或說明,卻一點沒看見。西安市政府一直說大唐影響力不在武功(相對於漢武帝的時代),而在文化,這是對的——但將大雁塔列為AAAAA級旅遊景區的中國,卻不把岑參、杜甫當作一回事,卻太令人失望。  回到地面,我說:「沒有我想看的。」導遊說:「早跟你說過了。」心中大概正要暗笑我白白花了三十元人民幣。行程繼續。不意到了吐魯番,小小的地下展覽館內竟然有一個岑參的塑像,又詳細介紹他的資料。那小展覽的總稱叫做「重要人物」,當年發配邊疆的英雄林則徐也在!我給深深感動了。  回頭再看,西安那麼輝煌,就容不下幾個詩人。難怪大雁塔毫無靈氣。細心看,原來它早就向着商場那邊偷偷傾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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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燕青--人生小語

過馬路小時候住離島,那兒沒汽車,因此到市區升中學時,我不會過馬路。看見飛馳的車子,心裏害怕。但不走過去,就回不了家、上不了學了。我對自己說,我一定要走到對面去,雖然腿在抖,畢竟勇敢地踏出了第一步。後來我才曉得,橫架在眼前的種種攔阻,也只是大大小小的馬路而已。這邊有紅綠燈,那邊有天橋,唯一的問題是目的地在哪裏,對岸又傳來了什麼美麗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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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與文學 (胡燕青)

  幾乎所有機構都喜歡用筆來做紀念品。每次參與講座或活動,我都會收到一支筆,久而久之,收集了一大堆,一支一支都是不怎麼好寫的原子筆,外表銀亮亮的,金屬筆桿重得很,但筆身很幼,不好拿,於是大都讓我擱置一旁,躺在硬紙盒裏,沒有機會站起來。墨水乾了,還得去高級文具店花錢買很貴的筆芯。買回來,我還是嫌那些墨水的藍色太淡,黑色太灰,筆嘴太寬和走珠太滑——於是又放回盒子裏,由它自生自滅。  我用的筆都只是幾塊錢一支,有手感,塑料製作,便宜輕巧,千百種藍黑紅任挑,粗幼分好幾個層次;滑行於紙上,有些像溜冰鞋上的刀,刮地前進,痕道清晰而帶點張力,最適宜喜歡硬筆書法的藝術家使用;有的像賽道上圓圓的冰壺,稍稍用力即高速挺進,最受寫字快於思考、日理萬機的聰明人歡迎。來到文具店,人人各取所需,於是禮物筆的貴重包裝成了它們半開的棺木,一眾高貴品種全部變成木乃伊,在我放滿紀念品的抽屜裏動彈不得,猶如博物館內愛出鋒頭的展品給閉館休息的告示牌鎖在黑暗裏。  不知這些珍品可會羨慕我手上那些天天沾染人體溫度的「平價貨」。拿着輕鬆行走江湖的平民筆,就像口渴時遇上了開水和茶包。這些不貴但好用的筆每天不知賣出多少管,寫出的文字更是萬萬千千,雖然價格相宜,其實早成經典。流行文化有點像這些筆下的文字,點點滴滴深入疲憊的民心,浩浩湯湯匯成集體的記憶。如果說以貴重金銀自居的禮物筆喜歡某種簽名的舞蹈,塑料平民筆大概更愛寫便條,留日記,或在原稿紙上跳飛機。  簽名可能是人寫得最好看的幾個字,那是他經過多次練習、用來「見人」的。但人也許不大自覺,很多字他寫得更頻密。「我」字不在話下,「的」字當然不少,「情」字也意外地多。一封真誠的家書,簽名固然重要,但總得有點內容。如果只有簽名,那頂多只是一張給家用的支票。反過來說,親筆寫的信即使欠了簽名,沒有妻子會認不出來,沒有兒女會不知道那是父親的情話。  文學也一樣,總有自以為高高在上的。沒有深度的作者喜歡寫別人看不懂的東西。沒有厚度的作者喜歡寫別人看不下去的東西。沒有樂趣的作者縱容自己寫悶死人的東西。沒有創意的人喜歡寫嚇唬人的怪癖東西。眼裏沒有別人的來來去去都寫自己。難道我們沒見過這樣的作品嗎?如此寫作,無非基於一個信念:「我是貴重的筆,不涉日常,以避庸俗——正如好看的書必定寫得不好,因為阿貓阿狗都讀得懂。」當然,有些書叫做「硬書」,要花點勁兒看,看後大大得益。但這兒所說的,不是硬書,它們有的只是硬殼,你若使勁把殼砸碎,會發現裏面什麼都沒有,氣惱之餘,你可以用來閱讀的「餘生」更少了。  好看的書必定寫得好嗎?不一定。浮淺、濫情的書也有好看的。那麼,好書呢?我覺得好書卻必須是好看的。好看,因為親民。親民者,能感染人、吸引人,能引發共鳴和拓展經驗,步步引領讀者走向作者的思想深度之謂。有深度的,不必賣弄。不賣弄的人真誠。真誠而想與讀者溝通的人,文字必定深入淺出。  人生苦短,我讀過許多皇帝的新衣,如今要像小孩子般說誠實話了。家裏和辦公室裏都是書,但它們是否都值得花時間讀?偷得浮生半日閒,很想閱讀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總在尋找那些看得懂的經典,因為對經典有信心。當然,這還可以避免受到某些現當代作品的銀面金身所蒙騙。讀書如用筆,我開始知道哪些才能叫做好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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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哉此福 (胡燕青)

  到書店閒逛,隨手撿起一本書。這書可能很好看,買不買呢?稍微想想,腦海出現三個不買的理由。第一,家裏書架不夠,我也不要滿屋子都堆滿黃黴素。第二,買了回家的書一般都看不完,甚至還沒看就忘記了。第三,家裏好看的書、待看的書、必須看的書可多着呢。人生苦短,這一本真的如此重要、重要得必須擁有嗎?是的,人生苦短,要讀書,只能讀經典。結論是不買。結果呢?結果還是買了。  買書有三好,好在愛上了它之後不用拿去還給誰。我丟失圖書館的書好幾次(帶着上茶樓,乘地鐵最方便丟書,借來借給人更笨),賠款賠到心驚肉跳之後決定從此只看買的書。第一,買了可以經常捧着它,隨時翻看、重看、細心地看,可謂眼到心到感情到。第二,我可以表演我的包書技術,或在旁邊貼上標籤小旗子,把它變成自己的手作事業,教它讓人認得之餘又帶着我的標記,放在身旁使我甚是優越歡喜。第三,我可以在上面做筆記,蓋印章,寫名字,報日期,還可以胡亂畫上自己喜歡的東西。學生借書歸還者(說來不多這樣的人)認為最好看的還是我的筆記。  但買書也有不好。買書不同讀書。讀書是合法偷聽別人的悄悄話,輕鬆取得別人花畢生精力研究出來的心得,吸星大法般吸收別人給你總結好的知識。余光中老師說,讀書讀得最深入的方法是將那本書翻譯一次。我試過了,雖然幾個月才「讀」得完一本書,讀後確實功力大進。買書,同樣以擁有為目的,但擁有的只能是書的軀殼——可是,把它用金錢換到自己手裏的時候,我竟然也有強烈錯覺:就是我已經讀了它、懂了它,因為買的過程無疑提供了這樣的可能,甚至閱讀的激情,但這種激情很快就會被其他需要取代。「明天再讀吧,今天趕稿,累死了」的現實和藉口,很快就把書推到書桌的邊緣,最後它沒趣地自己爬上了書架,與灰塵為伴,從此落入「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那個她們從未真正親近過的男人)」的淒涼境況,在直接或間接來訪的紫外光中漸次褪色。我的書架,不知成了多少靈魂的牢獄。最好笑的是,到頭來瘦小的書脊和所謂的讀書人竟也能怡然相對,書認命,人認輸,匆匆就是十年八載。  反過來看,即使我把書全讀了,自問全讀懂了,人也成為專家了,這又如何?莊子的「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可不是讀第一本書時就能覺悟的真理。他得道之日,說不定為時已晚,但不讀書的人,根本就無法感受到這話裏的深層歎息,就是顏如玉和黃金屋一類的低層次回報也無法得到。  讀書固然好,深入閱讀的好處更多(培根短文《談讀書》對此言之甚詳),但也有危險。每一次細細地吸收一本書,尤其是好書,我們都會經歷心靈上的微細改變。換句話說,真正觸動我們的書,都在偷偷調整我們的價值觀,甚至公然改變我們的人生。年輕的時候,這種情況尤為顯著。一個對知識文化情竇初開的孩子,遇上思維高手或文字魔術師,靈心神魂不給他整個取去才奇怪。啟蒙之年,腳步搖晃,選什麼書來看,實為成長之關鍵;反之,人長大了,老成了,「不肯」看什麼書,更值得注意。友人說,三十歲前他碰見什麼書都看,三十歲後偏見形成了,他只讀和自己「啱key」的作品。定型,不光是一種理論,可怕的是再高的自省能力也不一定能帶來充分的回轉,人心的流動和思想的再生力一旦完了就完了。在這兩難之中,救了我的是兩句話。它們都來自舊約聖經《箴言》一書。《箴言》一章七節說:「敬畏耶和華是知識的開端;愚妄人藐視智慧和訓誨。」另一句來自九章十節:「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認識至聖者便是聰明。」吾生有涯,知識無限,智慧比知識更偉大,如果沒有永恆的指望,沒有讓我永遠追尋的終極意義,所謂讀書明理,豈不荒謬?  能夠成為真真正正的讀書人,確是大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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