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一角 (二月河--二月河鑑古知今)

  三人果然都往寶玉屋裏來。一進來,黛玉便笑道:「寶玉,我問你:至貴者是『寶』,至堅者是『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寶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這樣鈍愚,還參禪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據我看,還未盡善。我再續兩句在後。」因念云:「無立足境,是方乾淨。」寶釵的「生日」風波  寶釵道:「實在這方悟徹,當日南宗六祖慧能,初尋師至韶州,關五祖弘忍在黃梅,他便充役火頭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說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彼時慧能在廚房舂米,聽了這偈,說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說着,四人仍復如舊。  《紅樓夢》第二十二回寫寶釵做生日,釵黛湘與寶玉四個人發生矛盾衝突,終於又重歸於好這一段。上面所引用文,其實是這件事收來結果的一筆,我來看發展的過程:因係賈母動議,且寶釵已到「將笄」之年,她的生日規格,高於以往黛玉的生日。林黛玉肯定是為這件事「吃味」了,她不高興。寶玉去請她一同看戲,遭到她的搶白「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兒問我」,看戲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事?曹雪芹沒說。但接下來的事更有趣。湘雲當天晚上便整理行李,「明兒一早就走,在這裏做什麼?看人家的鼻子眼睛!」誰欺負了這位英豪灑脫的「女中丈夫」,不用問,肯定還是黛玉!  接下來便是寶玉忙着周旋她們之間的關係,勸湘雲,毫無效應。又跑去勸黛玉,「剛到門檻前黛玉便推出來,將門關上」,在外頭千聲萬聲「吞聲」呼「林妹妹」,好不容易才將事情弄明白了:是湘雲無心,看戲時拿黛玉「比戲子」羞辱了她。寶玉大概給湘雲遞「眼色」制止了她這樣比方,這使黛玉更不能容忍,這時連寶玉勸湘雲的私語,也讓林姑娘聽了去,「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萬人踐踹!」  這段情節,可以說算得《紅樓夢》最精彩的「典型故事」。  寶玉關心的是黛湘釵的團結。看似公證的心,卻有所偏向。他本質上是深知黛玉又愛黛玉,他忙着要改善黛玉的「生存環境」,所以兩頭苦勸;其實這事與寶釵也大有關聯的,但是他沒去勸寶釵——他知道寶釵不需要他勸自能調節;他勸湘雲「萬人踐踹」的話,可能林黛玉覺得應該是她所擁有的「專有用語」,反倒使她心靈受到了更大的傷害。所以她要毫不口軟地大張韃伐「我惱她,與你何干?她得罪了我,又與你何干?」  這真是件無可奈何的事,一鼻子灰又一鼻子灰,碰得寶玉竟有了出家的念頭。趙姨娘的「法術」   馬道婆見他如此說,便探他口氣說道:「我還用你說,難道都看不出來。也虧你們,心裏也不理論,只憑他去。倒也妙。」趙姨娘道﹕「我的娘,不憑他去,難道誰還敢把他怎麼樣呢?」馬道婆聽說,鼻子裏一笑,半晌說道:「不是我說句造孽的話,你們沒有本事!也難怪別人。明不敢怎樣,暗裏也就算計了。還等到這如今!」  趙姨娘聞聽這句話裏有道理,心內暗暗的歡喜,便說道:「怎麼暗裏算計?我倒有這個意思,只是沒這樣的能幹人。你若教給我這法子,我大大的謝你。」馬道婆聽了這句話打攏了一處,便又故意說道:「阿彌陀佛!你快休問我,我那裏知道這些事。罪過,罪過。」趙姨娘道﹕「你又來了。你是最肯濟困扶危的人,難道就眼睜睜的看人家來擺布死我們娘倆不成?難道還怕我不謝你。」馬道婆聽說如此,便笑道:「若說我不肯叫你娘倆受人委屈還猶可,若說謝我的這兩個字,可是你錯打算盤了。就便是我希圖你謝,靠你有些什麼東西能打動我?」   新近,看了個什麼電視劇,一個大家族正太太、老爺、少爺齊全在世,卻由一群姨太太選舉當家,黜處家人,無論宗親男主人,說逐便逐,說沉井就沉井——我看了二十分鐘,一笑便換了台。這是編劇的事。編劇無知:他不曉得「姨太太」在封建家族中的社會地位是怎樣一個形態。要了解這方面的知識,你不須去查找類編尋覓資料。你看看《紅樓夢》中的趙姨娘,還有周姨娘的情形就明瞭了。即使賈府姓賈的人死絕了,姓賈的正宗長房太太死絕了,也輪不到她們二位來吆五喝六——還有遠房宗親兼祧進來當家呢!  但趙姨娘是有個「優勢」的,她為賈政生了個兒子,這個兒子姓賈,是「正宗主子」,女兒探春也是賈家嬌客主子,而她本人在賈府,只有出現如下情形:賈環當了一家之主——她才能借勢稍作舒張。這裏選出的一段,便是賈府這個簪纓之族輝煌光明燭下,最陰暗角落裏發生的事。  這是兩廂情願的陰謀,除掉賈寶玉和鳳姐這兩個最大的「前進障礙」,卻從馬道婆索鞋面子這個丁點小事開始,一個討零星布施,一個窮發牢騷,一個安慰。反激得趙姨娘更大的憤怒恚然﹕「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她(鳳姐)搬送娘家,我也不是個人!」  由小到大,由淺入深,絮道家常中二人愈拍愈合,計議成策,戕害寶玉和鳳姐的方案也就形成。馬道婆圖的當然是錢,趙姨娘的瑣碎資助不能滿足她的貪欲,趙姨娘所圖者大,她要的是賈府的統治權。她一下子押了「五百兩」的注來完成這份「大業」。這筆銀子夠她為父親治喪二十五次,懂得清代生活開支的人都曉得這是天文數字了——而且還有事成之後更大的酬勞。這就掀起了《紅樓夢》一書中最大的家族風波。倘這個陰謀成功,整部書都要顛覆性地改寫了。  寶玉捱打的事其實是一場家庭鬧劇,表現的是治家理念與人情世故。而這,對所有書中人都是一次驚心動魄的震撼與靈魂的考驗。  至於「魘魔法」居然有所效驗,「五鬼」真的把鳳姐和寶玉弄到鬼門關走了一遭。我們今日之讀者,多有一笑置之的。  我讀史籍及中外很多名著,這方面的事可說是如同「恆河沙數」那般的多。我自己在我的書裏就有個賈士芳,賈士芳我看就是《雍正皇帝》一書中的「馬道婆」;小說中的八爺便是「趙姨娘」罷。我事先就知道會有許多人不贊同這寫法,想了想,還是寫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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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幽青城山 (二月河)

  讀過金庸小說《笑傲江湖》,誰不知道青城山的「余觀主」呢﹖這位觀主,其實是金先生筆下的一位武林恐怖分子,他從製造恐怖開始,到他生命終結,在極度的恐怖中死去,「好還好報」在他的生命里程中可說是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述﹕為了一部辟邪劍譜,人性和本性全部迷亂,同樣栽在因辟邪劍譜迷亂了本性的人手中,這故事可算「有意思得緊」了。  本來,小說家言,金庸先生姑妄言之,讀者姑妄聽之也就罷了。我們中國的讀者的感情情結有時會和政治情結、思維情結驚心地一致。余滄海不是好人,他的青城山道場也未必不是佳地吧﹖我雖然不喜作此聯想﹕比如岳不群是個偽君子,能妨礙華山的挺拔雄壯﹖但畢竟沒有去過青城山,讀小說是有某種催眠式的心理暗示的,青城山在我心目中多少有些霾黯的感覺。玉中的幽翠  偏我趕到青城山這天是個響晴天,從蒙著黑玻璃的汽車上下來,整個世界彷彿是乍然一亮,風和日麗。孟夏的風已帶著微微的熏熏之灼。青城山就在右側面高高的矗著。在燦爛的太陽光下,是整整一塊翠玉疊嶂而起,直插藍天白雲之間。  綠啊﹗綠啊﹗……幾曾見過這等樣的綠呢﹖我多年和山打交道,當兵多年駐地就在大山中。山西的太行山、呂梁山,遼西的燕山,還有什麼長白山、興安嶺都見過,總覺得都不及這巴山蜀水的葱蘢。「說文物典型,咱們北方說去﹔說山水,到四川、兩廣,去雲貴」這是我一個固有的概念——四川的山已是「甲天下」的美,再看青城山怎麼說呢﹖「甲巴蜀」吧﹗這樣的綠沒見過,這樣的秀沒見過,這樣的從容幽靜……也是沒見過。我們知道,一座山的綠化面積若有百分之五十、六十,那已是十分誘人的幽美了,青城山呢﹖有百分之九十五﹗只餘下盤蜒委蜿的曲徑小道了,且是這些小道,也被遮天蔽日的綠蔭完全覆蓋了。它的負氧離子含量是成都的八百倍,這樣好的空氣,我也沒有吸到過……  這麼著寫下去,是一個中學生在寫度假作文了。一個字,青城山可以用「幽」來概括。幽是因為它翠,說它是「翠玉」仍不合適,應該說是「玉翠」。四川就是一塊玉,它是這塊玉中的「幽翠」。兩千年道教傳承  但是一座山,儘管你有傾國傾城之姿,除非如九寨溝那等絕世風華,一般來說是「有仙則名」,也就是說沒有仙也就難成名。青城山是張陵的修行道場。張陵就是張道陵,是道教的創始人罷。道教講究沖虛,與佛家的「空」是不同的,精化為氣,氣化為神,神化為虛,就這樣修煉——說是這樣說,我還是認為道教是異常的務實,就比如說這座青城山,它的存在、它的神幽,都是實實在在的。應該說,是這種有形的美使張道陵興奮,是那滿山帶著幽鬱的朦朧、虛化的神韻感動了他的罷。  道教是個有意思的宗教。據我所知,凡世界所有之教派,大抵在本生本土都是帶著式微的樣子熄滅的薪火,只有道教,本鄉本地、土頭土腦的生存了下來,有時也接受一點儒家的東西,也吸納一些釋家的營養。那一屆統治者喜愛它,它就興旺一點﹔嫌憎它,它就低卑一些,綿綿延延,就這樣生存了下來,也還是因為它在某一大群人的生活中,依然是一種需要。老實說,我於道教知之不多,就所知的,用句《水滸》話說「俺便不信」——說人能白日飛昇,能長生不老,能修煉成仙……不可能嘛﹗沒見過嘛﹗做不到嘛﹗但是,又有很多神秘的靈異與不可思議的世間相,似乎在證明著此種宗教的靈應與明確。江西的龍虎山似乎也不爭張道陵的落局點,這個意思和襄樊人爭諸葛亮出生地「在襄樊」那個心理是一樣的﹕說的是學術,想的是「發展旅遊業」。  張道陵來青城山是漢順帝漢安二年,據說是他已一百零九歲了,這個話仍舊是姑妄言之,我不相信。我今年剛過耳順,已覺爬升青城山為難,張道陵百歲有餘,走了一年路,由中原而來在此結廬,這實在超出了我的想像力。但你看一看這座山,它不但美,而且有「文憑」,是博士後級的文憑。近兩千年的道家傳承,在青山隱隱之下綠水澌澌,碧得如同覆蓋了所有巒峰的綠色瀑布一樣的草樹中,翹翹飛簷,斗拱廟牆掩映錯落,仙風道骨的道長在林中可以不期而遇,稽首會心一笑,可以釋去你終天勞頓,滌淨無盡苦惱。  青城山有沒有武道士﹖我不曉得,但是肯定遇不到余觀主——一說少林寺,條件反射就是「拳頭硬」、「能打架」——那不是少林真髓。青城山是道家聖地,給我的條件反射是「神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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