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而逝的「上海魂」 評李劼小說《上海往事》 (卜 雨)

  自一八四三年上海開埠,這個城市開始了「東方紐約」的百年洋場傳奇。然而與其他「暴發戶」式的沿海城市不同,上海這個地方有兩千多年的歷史文化底蘊。春申君的請封江東,乃是為了養士,六王畢四海一,楚國破滅萬姓流離。當年春申君之士沉潛民間,沉睡百年,直到一八四三年因開埠打破了兩千年專制的大門,這些人才打着哈欠重見天日。彷彿天生與專制體制格格不入,上海自秦建帝制到晚清開埠,一直默默無言,塵封於歷史,「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彷彿與自由精神、科技時代天然接榫,帝制兩千多年湧現的當地名人,只有元代「科技興商」的黃道婆與明末翻譯了《幾何原本》的科學家徐光啓,而在「重新洗牌」的中國晚近史,上海接通了沉潛兩千多年的歷史底氣,開創了一個堪比先秦的黃金時代。上海市井風貌與自由精神  筆者之所以花費如許筆墨回顧上海古史,乃是因為近年來關於上海的小說與論著比比皆是,但皆流於描摹表面的市井風貌,而忽略了上海靈魂裏的自由精神。對市井風貌的描摹,若有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般的藝術功底,也可算抵達小成,但除了木心,尚未發現其他作家寫到了此種境界。可能因為木心不是上海本地人的緣故:對一個城市的浮世繪,外省藝術家因為強烈的對比或更容易發現有意味的細節。然而對於城市靈魂的描摹,則定非本鄉本土本地人不可。城市的靈魂就藏匿在這些本地人的集體無意識當中。世人津津樂道於或正宗或不正宗的上海市井風貌,而恰恰忽略了沉潛幾十個世紀而在一八四三年被重新喚醒的上海自由精神。  於是我們有了李劼先生的《上海往事》。這部小說所要展示給世人的,不僅僅是上海某個家族的歷史,也是百年風雲在上海的翻湧動盪,更是老上海人面對歷史風暴的靈魂交響。三層複調敍述的靈魂交響  《上海往事》採用三層複調結構,敍述角度的變換,對應着這段上海往事的不同層面。  第一層是客觀敍述,彷彿無形的歷史在場者,見證歷史風雲變幻的所有前因後果,這是《上海往事》的骨骼經脈。在這一層次上,小說的中心人物乃是申常德,這位戴着眼鏡一襲長衫的「當世春申」,乃是上海的「脊梁」,其目的不再是養士自重,而是將其足下古老的土地帶入一個嶄新的時代。脊梁一斷,歷史於是流入黑暗。申常德的死,象徵着一個時代從此隨風而逝。「常德不離」,則「復歸於嬰兒」,而沒有了申常德的上海,宛如一盤散沙,「三千士人」滲入地底,從此不見天日。  第二層是福生的回憶性敍述,用給後人講故事的口氣進行,這是《上海往事》的血肉。福生是從上海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帶着上海的全部市井風貌。然而市井氣只是其表面,隱藏在有血有肉的市井百態之後的,乃是商業時代自由精神與底層百姓務實性格的完美融合。對福生而言,上海的道路是由申常德開闢的,他只須朝着申常德指出的歷史進向邁出步伐即可。事實證明,恰恰是福生,乃是申常德所開創時代的最佳繼承者。一旦申常德的時代隨風而逝,福生就再也無所作為,也無意作為。他的後半生在於告知後人,真正的上海歷史與老上海人,本該是怎樣的。  第三層是祥生的主觀敍述,帶着意識流的風格。這是《上海往事》的靈魂。祥生彷彿先秦之後埋迹深山的世外高人,在民國時代的上海回到人間,在一九四九年的上海化風而逝。在上海風雲動盪中,祥生來去自如,因為那個時代的靈魂是自由跳動的;在上海迎來解放後,祥生銷聲匿迹,靈魂從此消失於歷史前台。史記的列傳,是從伯夷叔齊的歸隱開始的,列傳中所有人的歷史定位,都參照於伯夷叔齊的精神高標;《上海往事》的故事,則結束於祥生的化風而逝,於是所有與祥生共鳴的靈魂,都有了一個上升的方向,如同生命得到淨化與昇華。祥生的靈修,為這個被命名為「上海往事」的時代作了一個長長的祈禱;祥生的化風而逝,乃是上海的靈魂於一八四三年復甦後的再度隱匿。讓具爭議性人物復歸原位  申常德、盧福生、盧祥生,組成了上海的脊梁、血肉與靈魂。他們與身邊那群風華絕代的美麗女子,在那樣的歷史風暴中譜寫了一曲靈魂的交響。脊梁折斷、靈魂逝去,血肉只能委地,交響更無從彈起。然而委地的血肉仍能讓人想像到當年硬板的脊梁與自由的靈魂。上海在這裏不僅僅是一個故事,更是一脈自由精神,在歷史長河中的波折命運。這部小說的創作乃是一種復歸的努力,作者顛覆了主流歷史,將被打入另冊的具爭議性人物一個個放回其本來位置。我們通過小說尋回的,不僅僅是這些「十里洋場」中老上海人的所有往事,更有自由的「上海魂」在百年歷史風塵中如何隱現的全部奧秘。  二〇一〇年五月五日  (作者是大陸青年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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