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共嬋娟(王蒙、王德威、李歐梵、高行健、鄭愁予、劉再復、劉紹銘、小思、陳若曦、容若、劉詩昆)

出版五十年,不容易《明報月刊》出版了五十年,非常不容易。辦這麼一份刊物,關心社會、關心文化、關心思想傳承,十分艱難。主編兼我的好朋友潘耀明先生盡了努力,祝賀這個雜誌取得的成就,問候月刊的同仁和作者好。(王蒙為本刊顧問,中國著名作家。) 五十年不變我想《明報月刊》在香港能夠持續五十年,很難得,這甚至在過去一百年來中國新聞報刊的發展歷史上,也是非常少見的一個成就。《明報月刊》的立場讓我想起二十世紀上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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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禪聽泉 (小 思)

  小暑酷熱,熱得心煩。我去買絹豆腐一大塊,本欲以冰鎮之,灑白芝麻嫩葱碎在上,吃下求平內熱。  正把細滑豆腐擎在掌中切成片狀,凝神看着那柔軟如絲卻稍有重量的白塊,腦海竟閃現三十七年前八月三十日的那些南禪寺湯豆腐。  京都十方叢林代表的南禪寺,既有「無山見山,無水見水」的禪修庭園,也有曹泉池的水,更有水路閣通往哲學之道的疏水。唐君毅老師每到京都,必到南禪寺聽松院吃湯豆腐。京都水好,大豆質優,工匠以古老手法精製成豆腐,是佳品。唐老師喜者想不單吃那純與滑,而是坐在幽雅庭園中、樹蔭下,吃那「淡中有喜」的禪意。  老師師母到了京都,就安排帶我們去南禪寺。我坐在矮案前,看悠悠然的爐火煮陶鍋中清水。水中豆腐靜靜躺着——湯豆腐不能猛火令之翻騰,是靜靜的躺着才對。以勺子舀一塊豆腐,放在小瓷碗中。淡淡醬汁與純白豆腐,互不奪色。吃一口,豆香以外,沒有餘味,我納悶這有什麼特色,值得那麼貴。  京都盛夏,夜間蛙鳴,日中蟬噪,都令人難受。聽着枝頭蟬噪,聒耳得很,令我有點不耐煩。老師很靜默,盤膝而坐。忽然,他問聽見泉水聲嗎?我這刻一留神,才聽到蟬噪以外,果然隱隱有流水聲響。  老師講起大堂梁上懸了「泉聲說法」四字的匾額,我進來的時候完全沒察覺。他說泉聲是自然之聲,本無含意,說什麼法?一切法,皆自心生。這樣他才再給我說了「淡中有喜,濃出悲外」八個字。這八個字,老師在《人生之體驗》中提過,他引用了史震林這些話後,如此寫道:「我之寫此書,便可謂常是在此種有所感慨的心境情調之下寫的。即在此心境情調下,我便自然超拔於一切煩惱過失之外,而感到一種精神的上升。」  湯豆腐是淡,只因我慣了酸甜苦辣濃烈之味,早已失去對淡的聯想,預設的認知遮蓋了對淡的想像能力。泉聲幽幽,只因我耳聽已為噪聒之聲所蔽,深受煩擾,集中聚神於噪音,忽略了幽聲。原來,一切煩惱皆由自我設限。  自我設限,便蒙蔽了眼耳口鼻,難以聲入心通,眼見則明,味觸即覺。一切受了縛束,心難與其他生命相通,自我生命就窄了。老師叫我去看更廣大的世界,我果然聽到泉聲了。  我切好一片片豆腐,連淡淡的醬油也不用,一口一口慢慢品嘗,那若隱若現的豆香,通了舌觸,如一疋絲絹,柔移於食道,進到胃裏。與當年我在蟬噪外,突然聽到泉聲一樣,那就是法。  今世噪音擾人,最宜「淡中有喜,濃出悲外」。聽泉音洗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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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灣仔街市 (小思)

  天氣還不太熱的日子,我會在灣仔逛街。走過皇后大道東,按往常習慣,總在你身前起步。  自從你結束工作生涯以後,我仍偶爾去看看你。  忘記了哪一天,赫然發現你的前半身體,給大塊大塊塑膠布包裹著。每塊塑膠布形成了一個個格子,頂端竹竿外露,顯然布料是緊附在外邊看不見的竹棚上。我還有好心情,忽然聯想克里斯托與讓娜.克勞德夫婦,一時間什麼興致,到香港來,看上了你——一座已有七十二年歷史、包浩斯人的心血遺愛,透過英國殖民地工務局的工程人員的設計,那麼鄭鄭重重興建起來,給灣仔市民買菜的街市,就把你跟德國柏林的國會大廈同等看待,密密地包裹好,成為一件包裹藝術。  那天有風,把格子布料吹得鼓脹,細心聆聽,聽到陣陣輕微「服」、「服」聲響。  我站在馬路對面,想起從前正門透出的光線,彷彿微聞瓜菜雜亂交錯的氣味。母親日常買菜,一向只到夾在軒尼詩道與洛克道之間的街市。有上蓋卻又半露天的街市,很平民化的小攤小檔,地上濕淋淋,走過會濺得一褲管污水。半露天形式,除了雞鴨檔散發着極難聞的禽糞味外,讓一切氣味都隨空氣流動散淡了,記憶中那個街市只有禽糞味。大時大節,母親就會到灣仔街市辦貨。你的格局面門都宏偉。我們進去,先得步上弧型梯階,你已有點高高在上的威勢了。母親總在後排攤檔買雞,奇怪,雞檔沒有禽糞氣味,反給瓜菜味蓋過了。那時你沒有裝上大風扇,也不見得翳熱,只是瓜菜味很濃。想起你,就想起那些氣味,至今忘不掉。如果氣味是個性成份,那麼,瓜菜味就是你的個性了。  後來,真的很後來了,友人說去你的樓上打乒乓球,我實在沒法子把你和乒乓球室連在一起,好幾次想去看看,終於沒去成,我想保住你原來給我的印象。  保住形體生命並不容易,我早接受了。試圖保住記憶,保得多久,也沒有保證。  二○○四年,有心人要求把你列為法定古蹟,延續你的形體生命。我並不寄望。所謂保育,在香港,不過是暫且騙人蒙混過關的技倆。你遲早避不過移形換命的劫運。我沒為你說過些爭取的話,因為這是命!  二○○九年五月二十日,黃衍仁用攝錄機拍了一段短片,放到youtube上,在拆卸工人黃盔移動、風鑽刺耳聲中,我看到從未看過你的肉體。一個工人在你一條骨架上走動,專業人說那是當年最精優鋼材,果然,殘軀仍有硬骨頭。  風鑽聲把四周聲響蓋過,推土機碾過已有七十二高齡的泥土。我看見你殘餘肉體。我竟然流淚了。  我深信,你不想這樣子活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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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白樺林 (小 思)

  三小時車程,滿目盡是白樺樹、落葉松、馬尾松。秋去冬來,長白山密林中,白樺落葉後,疏枝仍挺拔朝天,落葉松金燦耀目。  我在旅遊車上,放眼收納白樺樹的遠近身影,了卻幾十年的心願。  白樺,長在蘇聯、中國東北寒地。第一次看到「白樺」這個詞,是念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青年的中文老師要我們從黑板上抄下蘇聯詩人葉賽寧的詩:「在朦朧的寂靜中/佇立着這棵白樺/在燦爛的金輝裏/閃着晶亮的雪花/徜徉在白樺四周的/是姍姍來遲的朝霞。」老師說那是首描寫自然美麗的詩,要我們牢牢記住。小孩子都不知道白樺的相貌,也沒圖片可看,單憑想像,它是筆直的樹而已。往後,中學時期,師姐在讀書會介紹我們讀蕭洛霍夫《靜靜的頓河》,書中慘烈戰爭場面,卻也不缺白樺樹的描寫。積累了許多細碎印象,便把白樺這種樹記在心中。奇怪的是,不久,耳語傳聞,小學老師給香港政府遞解出境,中學師姐投奔祖國去。年少無知,也沒追問,人就這樣不再見了。那是五十年代的事。  大學時期,胡亂讀了點日本文學,又見白樺一詞。白樺派中,我獨喜志賀直哉的《暗夜行路》,順道追查一下白樺派的精神所在,於是讀到武者小路實篤寫的《〈白樺〉的運動》:  白樺運動是尊重自然的意志和人類的意志、探討個人應當怎樣生活的運動。……為了人類的成長,首先需要個人的成長。為了使個人的成長,每個人就要做自己應當做的事。……為了人類的成長,個人必須徹底進步,必須做徹底發揮良心的工作。……因此,我們是抱着使自己的血和精神滲入和傳遍全人類的願望而執筆的。  我對白樺派主張的人道主義和理想,十分認同,但他們為什麼把辦的雜誌叫《白樺》,卻不了解。   到了八十年代,中國改革開放後,我又看到了「白樺」,一個中國作家的名字,他大膽地在小說《苦戀》最後,寫出對多難人生的無言控訴。  逐漸,在我記憶中,「白樺」已變成一個文學理想的代名詞,不再是一種樹的名字了。  不久前,要到長白山旅行,翻查資料以助遊興,又再邂逅白樺。今回,它重新以樹的身份,進入我的記憶。  《永吉縣志》:「山多樺木,土人取為笥,以盛衣物,其木如革,文理蔚然,不假綠采。」原來看似易於剝落的樹皮,用途甚廣,都與人的生活有關,既可作衣箱,又可搭小屋,最浪漫的還算以樹皮作箋,書寫情信情詩。特別對俄羅斯的詩人作家畫家來說,白樺,是取之不盡的好題材。  車過百里白樺林,在車中,我想起一切白樺樹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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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小店的懷念 (小 思)

  香港商場愈開愈大,個性愈來愈模糊,甚至變得沒有個性。  每逢大節日,商場要弄得熱鬧,廣場中央總有表演,層層樓邊欄杆,站滿了人,互擠得貼,節目一結束,各自散去,並不相干。我是其中一分子,也不是一分子。我與五光十色、科幻設計的商店,了無關係,記不住,不上心,了無情分。  日本京都老市民壽岳章子對京都說的一句話:「道路是相逢的場所。」真切可感,說盡往日街道的風儀。我喜歡逛舊時街道,正因那兒可以與人相逢。相逢的意思,是人情的交流,只有舊時街道的小店,才有這份閒情。  街道與廣場,完全不同。街道是聚,是人的日常必經,一張張臉,逐漸熟悉。廣場是散,一眾有目的而去,有些人可去可不去,去過便散。  舊時街道兩旁的店,特別是小店,店主夥計與小店形成一種獨有個性,你多逛幾回,就烙刻在心裏。這個店主好客愛聊天,生意成不成沒問題,多去了,就是朋友。那個夥計兇神惡煞,原來心地善良,罵幾句人只是個人風格。  兒時對街道小店記憶特深。菲林明道上,開在梅芳學校樓下側的「甜心」,賣些零食,專做小學生生意,老闆娘不理人,老闆卻笑嘻嘻,我去買崩沙,他往往多給我半塊。洛克道上開在康健書店右鄰的三元麵店,三角錢一碗雲吞麵(行話叫細蓉),我會喝五六湯匙浙醋,吃半玻璃瓶的酸青瓜粒,夥計一見我就大叫「呷醋女嚟啦」。軒尼詩道昌華雜貨店,買油買米,一叫即送上門,帶不夠錢買豉油豆粉,不叫做「賒住先」,叫「遲下俾」,街坊街里,人情無限。  時至今天,街道小店小攤,仍叫人著迷。灣仔太原街、春園街、交加街一帶,在那裏,店主總有話要說。香料店老闆教我焗沙薑雞、炒黃薑飯,我只不過去買五塊錢一包黃薑粉,他卻教了十多分鐘烹飪。我去換手表電池,檔主問我表肉內何故藏塵,就埋首清理,並說「唔收錢嘅,我睇唔過眼啫。」中環半山橫街,高質素小店又另有一番景象。識得一家專營玉石木雕小店,男主人精於設計木雕和品玉,女主人善於繩結,夫妻檔對手工藝的審美要求甚高。我最初不過在店外張望,誰料一旦進去,就交成朋友。我有暇路過,進去喝口香茶,店主拿出心愛珍品教我如何欣賞,明知我買不起,還是好言講解,我這個顧而不買的客人,成了他的好學生。一家老牌涼果店,老闆孤零零一個人看舖,我探首看那些古老包裝紙,他招手說進來看看,我沒買東西,他卻送我一個古老雞皮紙手抽。  霸道的商場一天天多,地產商鯨吞舊時街巷,小店小攤捱不住貴租,抗不了強權,冉冉喘幾口氣就湮滅了。政府強調和諧人情,崇尚的只是紙上空談,青年一代從何處尋得街道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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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冥王星 (小思)

  發現你太小,的確是天文學界的新發現,人類卻為你的大小排名而爭拗,可以名正言順說為真理而爭。寫這封信給你,不知道要多少光年才到達你的視野,但我依舊寫了——一個無聊而多事的地球人,大概不會干擾你的安寧,就是果然干擾了,相信你也根本不介意。  要花二百四十八個地球年才能繞著太陽走完一圈的你,本來就是在遙遠的太空中的一個小小世界。永遠在攝氏負二百一十二至負二百三十四度冰冷環境下,默默運轉。一九三○年一月給天文學家無意地發現了你在非常扁的橢圓軌道上走,從此,你就排上座次,成為太陽系九大行星之一。我們地球人當成常識,好好把九顆星的名字念熟,百科全書記錄在案,一切已成定局。  這些事,你並不曉得﹗  天文學家不像一般人只念熟九個名字,他們天天探究天體眾星,隨著觀測儀器發達,哦﹖冥王星怎麼那麼渺小,怎可以躋身九大﹖一九九八年,有人提出把你剔除。把人人以為已成定局的事情修改過來,並不容易,直到二○○六年八月二十四日,二十六屆國際天文學大會裏,終於議決開除你的九大系籍。再論資排輩,你變成矮行星行列。有人慨歎﹕冥王星丟失了﹗  這些事,你並不曉得﹗  不到幾天,二○○六年九月二日,百多名美國科學家聯署,反對那決定,他們列舉理由,認為大會決定過於倉卒,投票人數不合法定。難測這場爭拗最後會產生什麼變化,小地球在爭論宇宙間排位,好笑得很。  這些事,你並不曉得﹗  人類自恃聰明,靠著科技,早已擾亂了無數宇宙亙古以來的應有秩序。我們相信傳統的「德配天地」、「天人合一」理念,早被科學、唯物思想掩蓋。最初,人只想探索地球的始源,追尋宇宙的規律。可是,人類愈來愈霸道,或者應該說愈來愈愚蠢,憑著開發宇宙、為人類謀出路之名,不斷侵擾太空,就在你被除名後幾天,月球表面給砍鑿了一個窪坑,正是一例。其他核爆、火箭等等,下鑽地殼,上亂天體,搞得永無寧日。宇宙、大地要反撲復仇的日子已經臨近,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天災,人類已避無可避了。  這些事,你並不曉得﹗  發現你太小,的確是天文學界的新發現,人類卻為你的大小排名而爭拗,可以名正言順說為真理而爭。但對你來說,你這個遠離地球的小星體,根本毫無關係,名列九大行星也好,打落矮行星行列也好,你依舊靜靜地循自己應有的軌迹,用二百四十八個地球年繞太陽走完一圈。你並不因人類的說法而丟失了自己。  這封信,也正好說明人類的另類無聊,這些事,你並不曉得,不過,仍要感謝你,藉著你,我寫了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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