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口的城市 (王曉明)

二○一一年,哈佛大學的經濟學教授Edward Glaeser出版了《城市的勝利》(Triumph of the City),被《經濟學人》雜誌評為當年的非虛構類好書。他寫這書的背景之一,是二○○○年代中期以後,發展中國家的城市化的進展,第一次超過了發達國家。今天在這裏討論「粵港澳大灣區」,我很自然就想起這本書的書名。最近二十年,要說世界上哪裏是城市取得最大勝利的地方,那就是中國大陸了,而在中國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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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城市化」的路在何方?  「城市,讓生活更美好」有感 (王曉明)

  今年五月,世博就要在上海開幕了。在中國大陸,上海是人口最多的城市,也是最符合一般人想像的「大都市」的城市,這屆世博又明確以「城市,讓生活更美好」為中文口號。凡此種種,都讓我一看見世博的廣告和工地,就立刻想起「城市化」。對「城市化」缺乏研究   在中國大陸,「城市化」可是個越來越耀眼的詞。政府將它定為長期國策,資本家——尤其是房地產業的資本家——全力投入其中,主流財經學者更大吹喇叭,斷言它是「發展」的必由之路。最近三十年,「城市化」成了中國大地上聲勢最浩大的一項工程。幾乎所有困擾社會的重大問題:土地、房價、經濟增長模式、「中產階級」、社會民主、腐敗、「部門壟斷」……也都在「城市化」的過程中會合。這樣,一個尖銳的問題就出來了:當「贏家通吃」式的「發展」模式逐漸將社會推入危機的時候,「城市化」的路怎麼走?  這個問題並不容易回答。需要開闊的視野,更需要多方面的深入研究。可是,與「城市化」的大規模展開形成矚目對比的,是對「城市化」的研究的稀少和薄弱。中國的大學裏,尚無類似「Urban Studies」那樣的學科。若干地方有一些掛着「城市學」之類名牌的機構,但無論研究程度還是人員規模,都還在起步階段。甚至還有更不像樣的,拿着都市研究的名義投政府所好,去企業「打秋風」。未掌握「後進者」優勢   七十多年前,費孝通在博士論文的最後一章裏寫道:在現代化的道路上,中國是一個「後進者」,因此,中國有條件避免西方人的失誤。可是,因為種種原因——不僅是研究的薄弱,今天中國的官員、媒體人和公眾,對「城市化」的認識普遍不足。一說起「城市發展」,就是造高樓,就是GDP,就是人均收入,好像除了這三樣,就沒別的了。因此,中國大陸的「城市化」運動,非但沒能顯示「後進者」記取前人教訓的優勢,好像比兩百年前西方城市大擴張的時候,還更莽撞,更不知利害、顧頭不顧尾。最近二十年,城市建設的決策失誤舉不勝舉,甚至在官方宣傳上鬧出很大的笑話,具體例子,就不說了。  今後相當長的時間,相信「城市化」的狂潮還會在中國大地上持續翻滾。因此,現在就更要盡快展開對「城市化」的充分討論。這討論必須是廣泛的、全社會參與的,不能局限在精英分子和強勢代表的圈子裏;更必須是全面的,要有宏觀和歷史視野的,要深入涉及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的,不能局限於對技術問題的狹隘處理。  這樣的討論當然只是第一步,要真正落實費孝通所說的後進優勢,還要做太多長期的事。但是,首先要開啓這樣的全社會的討論,讓公眾、政府、媒體人和學術界明白,目前這種「城市化」狂潮,是一件蘊含了多大風險的事情,我們應該如履薄冰、小心踏步。只有具備清醒的危機意識,政府才可能舉措得當,不鑄成方向性的大錯誤,學術界也才可能真正向社會提供前瞻性的研究成果,助中國的城市在這遍布陷阱的時代,走出一條生路。  那麼,哪些城市化的問題是不能忽略、必須要首先討論的?我覺得至少可以列出如下這些:城市經濟以外的功用   第一,如何處理城市生活的經濟部分和其他非經濟部分的關係?這是上海這樣雄心勃勃的大城市特別要盡快處理好的難題。城市的土地,是否僅僅只是一種資本,賣得越貴越好?城市的空間,是否都可以拿出去賣錢?如果不是,那不能或不應該賣錢的部分,應該是哪些?它們和那賣錢的部分,比例又該如何?再說得寬一點,城市居民「上班」之外的生活內容,是否主要就是「消費」?那些不能歸入「消費」的部分,又該如何展開?當規劃城市的時候,如何滿足居民的非經濟要求?政府在定位城市的時候,除了看到經濟效益——例如上海的「四個中心」論,還應該關注什麼?現代都市的真正的優越性,究竟在哪兒?無數在城市長大的人,捨不得離開,無數鄉村的年輕人,要搬進都市:這是為了什麼?除了讓人有較多的機會去賺錢和升職,城市還向人提供了什麼?還應該向人提供什麼?城內城外的排斥機制   第二,如何降低城市的排斥性?城市本來是靠廣納四方起家的,可今天中國的許多城市,特別是那些熱門的大城市,卻表現出極強的排斥性。不光是用名目繁雜的准入制度,對城外的人關大門,更是在城市生活的內部,形成一系列有形無形的壓抑和排斥機制:囊中羞澀、無助地看着房價日日上竄的年輕人,在ATM機前不知所措的退休者,招聘會場上的女性求職者,在富麗堂皇的大飯店門口低頭快走的普通工薪族,在人行橫道線上被轎車逼停的行路人,在各種交際場所不懂英文、自慚形穢的「土包子」,在堆積着標準化產品的商場中徒勞地尋覓符合個性需要的器物的消費者,說不好普通話、因此結結巴巴的本地人,或者反過來,不懂本地話、同樣結結巴巴的外地人……請想一想,如果上述這些人越來越多,城市的生活還有什麼未來?資訊因千篇一律而匱乏   第三,如何讓城市真正成為資訊中心?這裏的關鍵並非資訊的數量,而是資訊來源和傳播渠道的數量。如今的中國城市,到處都是商業廣告,在上海,連計程車的前排椅背,都普遍安裝了商業視屏,乘客不想看也得看,因為司機會兩手一攤:「機器設定好的,我關不掉!」可是,這並非真正的「資訊爆炸」,而是相反,資訊因千篇一律而匱乏,死水一潭。要想讓城市真正成為資訊交換的中心,如下這些事情就必須做得好:公共圖書館的藏書量和服務水平、互聯網的管制限度、政府資訊的公開化程度、傳媒的商業化限度、公共傳媒的獨立性、學校教育的自主程度、出版業/書店業的市場化狀況、危機時刻的輿論控制水平、新媒體的生長環境……我當然知道,以今日的現實條件,並不容易做好這些,但是,中國的城市別無選擇,沒有豐富而多樣的資訊的長期滋養,人就會變蠢,生活也會很糟:這兩樣不行,城市還有什麼「競爭力」?不要把自己弄成一塊飛地  第四,怎樣發展城市與周邊地理/社會環境的良性互動?今日許多在經濟上先行一步的城市,都用一種類似在富家得寵的小妾打量娘家窮街坊的眼光,看待自己周邊的地區。即便有時候招呼兩句,也是居高臨下的憐憫:算啦,分你一杯羹!甚至居心不良,以分利的名義,轉嫁自己的累贅。更糟的是,不但如此打量周圍,也如此打量城內,我就親耳聽一位官員這般訓誡學者:「你們的眼界怎麼這麼小?要知道,我們的房地產有很大一部分不是為了本地居民,是為了全國和全世界來掏錢買房的人的!」可是,如果一座城市的經濟發展,不是立足於本地和周邊的需求,而是聽命於遠處的資本,不知不覺將自己弄成一塊飛地,與周邊的地理和社會環境日漸脫節,那麼,終有一天——由於全球經濟和資本運轉周期的日趨加速,這一天還會來得越來越快,被遠處的資本「始亂終棄」、卻又回不了舊家的窘況,就會落到這些沒腦子的城市頭上。因此,下面這些問題:城市經濟與本地需求的關係,「國際化」城市與周邊地區的社會——注意,不僅是經濟——互動,城市發展與地理條件的長遠關係,環境安全與區域共治,城市的「飛地化」和「國際化」的限度……必須擺上城市居民、首先是其中的官員、學者和媒體人的桌子,成為關注和處理的一等大事。用寬闊視野理解「城市化」  問題還有許多:城市的公共部分和私人部分的比例、城市生活的速度和規模、城市交通和居民日常的活動半徑、城市環境的人工化限度、城市文化的豐富性和創造性、城市生活的「低碳」程度……礙於篇幅,就不一一展開了。但有一句話必須要說,這些問題的重要程度,一點也不比前面展開的那四個問題低,它們其實是一字排開、齊頭並進的,其中任何一個的解決的滯後,都會拖累其餘,令城市的生活狀況整體下降。  顯然,「城市化」是對人類——特別是被動現代化的第三世界——的一大挑戰。當然可以期望,「城市」將令「生活」變得「更美好」。但是,我們必須明白,「城市化」絕非只關乎高樓、高鐵、GDP、年收入……它更關乎我們生活的幾乎所有重要的方面——只有以如此寬闊的視野來理解「城市化」,以絕大的智慧和韌性謹慎行步,我們對城市的上述期望,才有可能不全部落空。  二〇一〇年四月上海  (作者是上海大學文化研究系教授、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紫江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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