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國棟教授行誼述略 (張學明、趙鍾維)

  孫先生祖籍廣東番禺,諱國棟。一九二二年十月九日生於廣州,一九四七年八月三十一日於廣州與何冰姿女士結褵。二○一三年六月二十六日凌晨,先生於香港在睡夢中安詳辭世,享壽九十有一。先生係新亞研究所第一屆畢業生,畢業後留校任教,歷任香港中文大學董事、新亞書院董事、新亞書院文學院院長、新亞研究所所長、新亞書院及中文大學歷史系系主任、新亞中學校監等職務,為社會育才良多;又先生為唐史名家,於史學領域成就卓著。  先生一生愛國,因景仰宋代愛國詞人辛棄疾,取居室之名曰「慕稼軒」,亦以「慕稼」為字號。一九四四年,先生在政治大學肄業期間,響應政府「十萬青年十萬軍」呼召,毅然投軍,隸青年軍二○一師。其後,隸由抗日名將孫立人統領之新一軍,參與緬甸戰事。先生備受孫將軍賞識,留於幕內,為抗日戰爭貢獻一己之力。  抗戰後,先生從新一軍退伍而復學。畢業後,先生曾於澳門之華南大學教授歷史。一九四九年來港,曾任私立中小學教師、雜誌編輯、報社主筆。一九五五年,報讀新創辦之新亞研究所,成為首屆學生,師從錢穆先生。同時,亦有機會與學問精深之學者如牟潤孫、嚴耕望、全漢昇諸先生問學、切磋,學養精進。  受錢先生引導,先生確立唐代制度史之研究方向,並以唐宰相制為研究起點,發表首篇學術論文《唐書宰相表初校》,正式踏上治史之途。其後,先生選定《唐代三省制的發展研究》為碩士論文題目,論文後來發表於《新亞學報》,並得哈佛大學楊聯陞教授讚賞。稍後,先生獲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學社經費補助,完成唐代門第消融之研究,確立先生於唐史研究領域之地位。先生及後陸續發表多篇唐史研究文章,影響及於當時唐宋史研究重鎮之日本史學界。治中國史境界高  先生棄政治學而治史學,亦見其關懷家國之情懷。先生向來擇善固執,未嘗為他因而扭曲己見。如先生曾著文《論國家》,提出「歷史文化」乃建構國家不可或缺之一環。先生認為欠缺作為國家軟體之歷史文化,即使擁有主權、土地、人民等硬體,仍係國不成國。大抵亦因此種對家國前途命運之關懷,使先生對中國歷史之研究臻達更高境界。  八九民運期間,先生與夫人何冰姿積極聲援內地民主抗爭;其後,先生伉儷不懈支持中國民主建設。一九八九至一九九五年,先生定期前往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為學生作文化講座,致力弘揚中國傳統文化。為此,先生亦曾先後撰文嚴厲批評刻意歪曲中國歷史、文化之學者及作家。   先生一生研治中國政治制度史,深明其中之不足,故長期關注中國民主體制建設,面對強權滋擾,亦無所懼;此情至老不減。《中庸》「至誠無息」一語向為先生所愛,其一生行事,確能與此語相副。   先生一生亦與香港中文大學及新亞書院結下不解之緣,因而對母校發展極為關心。先生表示,香港大學亦為其母校(一九七三年獲香港大學頒授博士學位),惟對中大,則情感更為濃厚。   先生一九五七年畢業於新亞研究所後,即任教於新亞書院歷史學系,接替錢穆先生教授中國通史科,至一九八三年退休赴美。先生為香港中文大學及新亞書院服務凡二十六年,可謂貢獻甚大,育才無數。  先生退休前,固然致力於守護錢穆先生及諸先賢之創校宗旨,盡己之能。退休後亦不時向校方就大學之使命與願景等方面提供意見,希望中文大學能秉承弘揚中國文化之理想,努力不懈,毋負本港社會有心人士之期許。   此外,香港中文大學成立後,一眾新亞創辦者認為辦學不應忽視基礎培育,因而力爭於農圃道原校址成立新亞中學;政府在力爭壓力下,竟要求中學在不足百日籌備時間之九月正式開學,否則校舍會另撥用途。時間逼迫,先生帶領新亞同仁終於完成此創校「壯舉」,並於一九七三至一九八三年間擔任校監。先生堪任「人師」名  二○○五年,先生自美國回港後,寓居於新亞書院知行樓,仍會主動關心學生事宜。先生重視「師」之分「經師」與「人師」,認為經師僅傳授知識;人師則傳授知識之外,更能對學生起潛移默化作用,故中國重「人師」而輕「經師」。先生一生於香港中文大學與新亞書院默默為弘揚中國文化而努力,言傳、身教,受益學子甚眾,「人師」之名,先生堪任矣。  先生晚年處身香港中文大學,對校園內一草一木、一人一事,仍關懷備至。先生認為現時之中大,已無新亞創校時之經濟困難,然「克難精神」則已大不如前,若要成就更上一層,則須重拾當年「克難精神」。先生如今雖已仙逝,惟此番話語,仍應為後學所記取。  (張學明是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高級講師。趙鍾維是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博士生。)

更多

美索不達米亞的奧秘  以神話《吉爾加美斯史詩》為例 (張學明)

  美索不達米亞(Mesopotamia,意思是「在河流的中間」)與中國、印度和埃及合稱世界四大文明古國,其歷史、文化充滿奧秘,十分值得我們探討、研究、學習。香港歷史博物館現正展覽一些美索不達米亞的古文物,十分難得。在這裏,且讓我介紹一個美索不達米亞的神話:《吉爾加美斯史詩》(The Epic of Gilgamesh),它是西方最早的史詩,比著名的古希臘《荷馬史詩》至少還要早一千多年,神話的內容包括:一、人與神的衝突和當時的天災、人禍,反映古代人類如何面對如洪水、猛獸等大自然的災害;二、英雄如何面對挑戰、努力克服困難險阻;三、追尋不死、理想等英雄神話傳說文化。  美索不達米亞位於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之間(大約是現在的伊拉克)。西南方是阿拉伯沙漠,東北方是高地,其「新月沃土」土地常遭東北方強悍的外族入侵。氣候變幻莫測,有時酷熱乾旱,有時狂風大雨,甚至出現沙塵暴。他們祭天的建築物叫「Ziggurat」,形狀如金字塔,但只是用泥磚建造,一些學者認為基督教舊約《聖經》的巴別塔可能亦受其影響。他們的神話常描述死後世界是灰暗的(如《吉爾加美斯史詩》),因此一般史家都認為古代的美索不達米亞人缺乏安全感,生性悲觀、認為自己只是神的奴隸。了解當地遠古歷史與文化  據說,《吉爾加美斯史詩》是由烏魯克(Uruk)國王吉爾加美斯講述的,之後刻在城牆的泥版上,對中東地區甚至更遠的希臘有非常大的影響之餘,也是讓我們了解當地的遠古歷史與文化之重要著作。內容可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講述半人半神(三分二神、三分一人)的烏魯克國王吉爾加美斯,因為自以為天下無敵,向老百性施以殘暴苛政。創造女神阿魯魯(Aruru)於是創造了一個半人半獸的野人恩奇都(Enkidu)來對付吉爾加美斯。恩奇都在女祭師的誘導下脫離了野人的生活,到文明的烏魯克城與吉爾加美斯搏鬥,卻不分勝負;雙方在戰鬥中互相欣賞,建立友誼。  第二階段,講述吉爾加美斯和恩奇都結為好友之後,一齊去斬妖除魔,成為受百姓愛戴的英雄。他們先後打敗了沙漠的獅子和怪獸洪巴巴。之後,愛和戰爭的女神伊斯塔爾(Ishtar)向吉爾加美斯求愛,卻遭拒絕,於是心生怒恨,求得天神安努(Anu)派出會帶來旱災及地震的天牛(Bull of Heaven)前往報復,令到很多無辜的百姓死去。惟最後,天牛亦遭吉爾加美斯和恩奇都殺死。  第三階段,二人上述所作所為得罪了神,恩奇都「被病死」。吉爾加美斯悲痛欲絕,並開始尋找長生不死的旅程,向大洪水唯一的生還者和永生者烏特納比西 丁(Utnapishtim)請教生死的奧秘。最後,他在海底得到了永生之草,但卻給蛇偷吃了,只好失望地返回烏魯克。  第四階段,吉爾加美斯透過生死通道和恩奇都傾談。恩奇都描述了死後世界的灰暗景象,慨歎地府陰間的淒涼生活。最終,吉爾加美斯明白到人是不能永生的。對神話的反思  這中間亦涉及一個有關洪水的故事:水神伊亞(Ea又名Enki)為了阻止眾神之神安努用洪水消滅人類而建造一隻方舟,以保護一批動物和人。故事內容跟舊約《聖經.創世記》的諾亞方舟極其相似,有學者相信吉爾加美斯史詩的洪水故事可能是《聖經》的更早期版本。  從這本美索不達米亞的神話《吉爾加美斯史詩》,我們得到以下反思:  首先,是大自然(包括主宰人類的神和其他天災等)和人類的衝突。古代人類完全受制於大自然,遇到天災如洪水、地震,都顯得無助和無奈,即使是英雄,也是無能為力。現今雖然已經是二十一世紀的科技時代,但比之於大自然,人類仍然是多麼的渺小!  不過,神話中的英雄如吉爾加美斯卻不怕艱難險阻,勇於接受挑戰,即使是不可能的任務,仍然盡力去斬妖除魔,以不屈不撓對抗大自然,實在值得敬佩。  其次,是大自然的野性和文明的代價。恩奇都本來是一個十分開心、自由自在的野人,但後來被女祭師誘導到文明的烏魯克城,遂失去大自然的野性而進入文明的社會。他與吉爾加美斯的友誼固然值得欣賞,他們合力對抗猛獸甚至眾神更是其志可嘉,但恩奇都也因此而死。臨死前,他顯然後悔離開了大自然的逍遙生活,這使我想到中國道家的哲學,更令我反思文明進步要付出的代價。  此外,還有因為拒絕天神(或現代權威)而帶來的沉重代價。從古代神話,包括美索不達米亞和希臘的神話,到現代武俠小說,甚至是現實社會,如果抗拒「權威」,往住會有沉重的後果。不過,古代的英雄和現代的有志之士,都敢於面對,這對我們現實生活都有積極的意義。  又例如我們看到,天神要懲罰吉爾加美斯,本來可以簡單地殺了他,又或把他和好友恩奇都殺了,但天神卻用最殘酷的做法,只殺了恩奇都一人,讓吉爾加美斯感受孤獨和痛苦;此外又讓恩奇都報夢,告訴吉爾加美斯地府的灰暗。凡此種種手段,都令人感到心寒!但另一邊廂,吉爾加美斯和恩奇都的不打不相識、惜英雄重英雄,令人感到友誼和人性的可貴。兩者都令人有很多感觸。  《吉爾加美斯史詩》是一本西方古代的經典,我深信不同的讀者會有不同的反思。  「探本溯源:美索不達米亞古文明展」  展期:二○一三年一月三十日至五月十三日  地點:香港歷史博物館專題展覽廳  (另見彩頁頁七,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高級講師。)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