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樹見佛,捧葉見心  ——十九世紀中國菩提葉畫 (張錯)

  菩提葉畫的產量不算多,它本身有局限。第一,樹葉空間不大,構圖不易;第二,樹葉材料保存不易,脆易裂碎;第三,曬乾的菩提葉脈絡縱橫,凹凸不平,必須多上一層透明膠水,以求光滑,在上面加色,但太滑色又不黏,所以只能用重彩水粉塗繪,費時亦難工整。

更多

佛教或是伊斯蘭教?  ——軍持起源與貿易瓷地區的互動風格 (張錯)

  佛教經典有所謂「醍醐灌頂、甘露灑心」之說,涓滴法力無窮之象徵意義,可憑藉容器軍持聯想翩翩。軍持隨印度佛教淨瓶君稚迦引入中國,伊斯蘭教信徒也利用軍持做聖水容器。中國軍持的風格與中東、南亞、東南亞、東亞等地區軍持互相交融,大放異彩。

更多

墨分五色 色不迷人  墨彩瓷特色 (張 錯)

  清代彩色瓷器兩種特色,除了七彩繽紛的琺瑯、鬥彩、五彩或粉彩外,就算瓷上繪畫介入的淺絳與墨彩了。《中國古陶瓷圖典》內「墨彩」條目這麼說——「瓷器裝飾彩之一,以黑色為主兼用礬紅、本金等彩料,在瓷器上繪畫,經彩爐烘烤而成。墨彩始見於清康熙時期,是五彩、琺瑯彩、粉彩瓷器中常見的色彩。濃黑的彩料在似雪的白釉下裝飾繪畫,亦深亦淺,可濃可淡,與水墨畫的效果相似。所以又稱之為彩水墨畫。」黑地傳神襯托   其實墨彩才是真正的「黑色家族」(famille noir) ,它包括上面這段話的前半段——康熙年間開始,在各類彩瓷色調中以墨黑為主調或協調的黑釉彩瓷;或為黑地,或為主紋。最明顯就是素三彩常用的墨彩,有時在黃、綠、白的主色調裏配黑地,反賓為主,更彰顯綠黃雙彩。譬如清代「素三彩梅花黑地蓋罐」 ,常以黑地配臘梅,白梅如雪,遍體光澤潤麗,猶如漆黑夜裏閃爍滿天星光。  早年藝工細緻,許多時候黑地素三彩,多先上一層綠釉,把綠色主題釐定,刮去多餘綠色,再補一遍黑地,及分別填上其他鵝黃、茄紫等彩紋。黃地、綠地亦皆如此程序,全部色彩填補後,最後一次低溫燒成。康熙「素三彩花鳥黑地大碗」(圖一)但見夜裏貓頭鷹棲息老梅樹椏,目光灼灼如炬,鳥身赭綠黃三色相配,醒目傳神。  康熙年間有以景德鎮特殊烏金土製成光澤如漆的黑釉(又稱烏金釉) 作地,再描金裝飾,燒出所謂黑釉描金彩瓷,其色沉斂肅穆,又是另一番色相。代表器有「黑釉描金紙槌瓶」(圖二)、「黑釉金彩提梁茶壺」(圖三)。雍正年間燒有「黑釉描金雲龍戲珠高足杯」,唐英在《陶成紀事》內提到「新製仿烏金釉,黑地白花、黑地描金二種」。  清三代以降,也有改黑為藍,流行霽藍描金、灑藍描金、天藍描金等彩瓷。濃黑彩白釉上繪裝飾   上文《圖典》的後半段話「濃黑的彩料在似雪的白釉下裝飾繪畫,亦深亦淺,可濃可淡,與水墨畫的效果相似」,卻是指另一種以赭墨琺瑯彩 (sepia enamel)繪畫於白瓷上的墨彩瓷,以山水為主,詩畫兼備,尤其自雍正始,純粹以國畫筆法描繪,乍看就是一幅瓷上山水畫,隨着器物的形狀起意迂迴繪寫,可以看作是晚清淺絳瓷的開路先鋒。除乾濕外,墨分五色,焦、濃、重、淡、輕。以畫筆濡墨釉,循黃公望、倪雲林、董其昌等大師的筆墨風格,移繪入雪白瓷胎,再塗罩一層透明釉,真是山林素淨,淡雅如秋。  廣東省博物館藏有「雍正墨彩山水盤」(圖四),但見雲淡風輕,山色如畫,小橋流水,疏林空舍,未見幽人。另又藏有「雍正絳墨山水人物小杯」(圖五)一個,口徑僅七點六公分,杯口內寬緣繪藍地赭花一圈。杯外通體雪白,以赭加墨,上繪秋林茅廬,三五幽人前赴雅集。有人臨水遠眺,若有所思;有人趑趄不前,若有所待。似有清風吹過,葉落無聲。  美國波士頓藝博館亦藏有雍正大內畫師在景德鎮燒好素白胎上繪製的「赭墨琺瑯彩山水人物筆筒」及「赭墨琺瑯彩山水人物蓋杯」,筆法高妙,繪瓷如繪紙絹。但見畫筆沿筆筒平面橫過,舒展出高山流水,屋宇人家。山石渲染微皴,絲毫不弱大癡雲林,筆筒主畫面二人尋幽探勝,邊走邊回頭,互訴心聲。杯蓋上則繪兩人大石倚坐,上有梧桐蔭影,下有潺潺泉咽。杯身繪山林樓宇,遠峰蒼茫,近林蓊鬱,正是好個所在。據云筒、杯風格統一,均出自同一畫師手筆。  早年康熙五彩山水亦見赭墨題詩端倪,有一個「五彩山水人物缸」,口徑有二十二點二公分,足底雙青花圈。紋飾除翠綠山石,小橋流水,其他皆以赭墨描繪兩人憑欄觀魚,遠處山明水秀,近處亭台雅士。另一邊墨彩題詩《花港觀魚》一首:「麗日金波濯錦鱗,暖風吹浪乍浮沉;也知吾樂非魚樂,不是濠梁傲世心。」下款素庵。不知何許人,亦不需悉何許人也。  (作者著有新詩、散文、文學評論和藝術評論。)

更多

越夜他越美麗  胡金銓晚年及他的電影位置 (張 錯)

  今年六月在吉隆坡見到潘耀明兄,他又舊事重提,叫我寫金銓。我回答憶念文章要說的都說了,不能說的還是不能說。也許將來有一天寫回憶錄,暢所欲言,言人之不知不敢言。早年沒有電腦,中文寫作除非打字,一切皆靠書寫,金銓有寫日記習慣,他的日記其實就是備忘錄,隨身攜帶,碰到需記立即謄寫,包括地址、電話號碼等等,可惜就見不到一九九六年的日記。  金銓為人博學強記,眾所皆知。當今之世,亦皆以「懷才不遇」為金銓劃上一個句號,其實不然。  馬森曾稱,「與金銓熟悉後,我總覺得他是一個不快活的人,他需要朋友,需要工作,以便逃脫內心中的不快活。甚至他滔滔不絕的高談闊論,似乎也不過是為了減輕心頭的重擔。他真正熱愛電影工作,只有在工作中他才能寄託他的身心,感受到存在的價值。不幸,偏偏無電影可拍了,所剩的只有憂鬱。」(《憶金銓》,台北《聯合報》副刊,一九九七年一月二十一日)  是什麼原因讓他不快活呢?是無電影可拍嗎?還是其他?他「心頭的重擔」究竟是什麼呢?固然,一個人的工作,可以「寄託他的身心」並感受到存在的價值。但人的朝朝夕夕,能用工作來代替他的不快活麼?儒雅之士抵抗不了世途險薄  那是另一種《笑傲江湖》版本,也是我至今為何如此傾心令狐沖這個角色的原因。世間的確充滿名門正派、振振有辭、爾虞我詐的變臉高手,永遠站在對的一面,而你在錯的一方。世界是一座野獸叢林,predator and prey。弱肉而強食,豺狼披著華麗的外衣,隱藏在高處,等待獵物出現。  還有險惡聰明絕頂的人心,不憑明槍明刀去分高下,卻會用巧智設下陷阱圈套,以陷縛獵物,讓牠們動彈不得。  金銓型似獅子,心如羔羊,心極細,極柔軟。他待人處事極有分寸,保留著老一輩溫柔敦厚、長幼有序、言而有信的傳統。可是處處敦厚之餘,總有被欺負感覺,說也說不清,罵也罵不出,對方永遠有理,自己永遠理虧。譬如他向我述及的許多不如意以及尊嚴與忌憚,包括愛情與孩子。這種心情,不是一天、一周,而是經年累月,試問又如何快活得起來?  他美術出身,有國畫、臨帖書法底子,經常磨墨塗鴉自娛。一九九四年二月冬曾抄寫了一段唐人趙匡論唐代科舉制度的文字:   收入既少,則爭第急切,交馳公卿,以求汲引,毀訾同類,用以爭先。故業因儒雅,行成險薄,非受性如此,勢使然也。   趙匡指的是唐代科舉之艱困——「舉人大率二十人中方收一人,故沒齒而不登科者甚眾。其事難,其事隘也如此。」因而在惡性競爭中,文人無行,彼此傾軋,爭先恐後,本是儒雅之士,卻成險薄言行之人,造成所謂「浸以成俗,虧損國風」的現象。當年唐代科舉之「勢」,今日電影界亦然。把舉人換作知識分子,猶不為過。曾幾何,英雄留不住時代  胡金銓在中國電影史上身先士卒、披荊斬棘、開拓疆土,在視覺文化領域以人文詮釋武俠,可謂前無古人,後有來者。一九六○年代開始編導的一系列電影,包括《大地兒女》(一九六四)、《大醉俠》(一九六六)、《龍門客棧》(一九六七),跟著七十年代的《忠烈圖》(一九七四)、《迎春閣之風波》(一九七三)以及一九七五年獲得法國康城影展「綜合藝術大獎」的《俠女》等,已經樹立他對明代官制、服飾、家具、器物外型與紋飾的專業考據引證。他糅合文學、文化藝術與電影技巧,濃厚的民族和民俗風格,包括茶館、客棧、酒肆、廟宇、廢堡、老屋、竹林等撲朔迷離空間,帶來無限的劇情可能,也創建了中國電影史可謂經典的「胡金銓年代」。  但是曾幾何時,英雄留不住時代。時代只是一個虛構的歷史進化指標,隨著東流逝水淘汰英雄。胡金銓留不住他的時代,那是歷史必然定律,然而他像每一個不甘心的英雄,抓住現在這一天,把過往伸入將來。他相信,路是人走出來的,只要走,就有了路,那是有如中世紀騎士般的gallantry。   電影本是大眾藝術,以民眾興趣作為取向,無可厚非。對傳統藝術具有濃厚寫實懷舊的胡金銓而言,九十年代進入下世紀的票房功利與享樂主義,等於時代已經拋棄了它不合時宜的英雄。他引經據典的博古考據,反而成為票房包袱。我在這裏打一個譬喻,一隻唐代邢窰大盈庫的白瓷碗,對一個外行人而言,只是一個大白碗,連德化瓷都不是。無論如何引古據今考證解說,碗依然是碗,沒有興趣的人依舊看不懂。  二十世紀末是一個速簡時代,從速食麵即溶咖啡大快活大家樂進化出來的文化,金銓細節緩慢舒展的節奏感,恰恰成為他的大包袱。張大春身經其中哀樂,說得極為婉轉:「這個『老師傅』的博學多聞,詳考周識似乎反而是其他所有人的負擔。追隨他多年的弟子顯然熟知此理,亦深受其苦;因為他對一部電影豐富、繁瑣的諸般元素——無論劇本對白是否吻合實際語境、服裝道具是否符合型制圖譜、陳設布景是否切合歷史本貌;皆有一可名之曰『還原顯相』的要求。」  大春感觸良深,繼續說道,「即使滿足了這種要求,電影觀眾亦未必知其然或願知其所以然,但是為滿足這種要求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包括時間、人力、專業知識乃至複製歷史情境所不可或缺的獨特工匠技術等等,卻不得不換算成非票房來不可的鈔票。」(《大匠一去且痛快——略記胡金銓導演之不遇》,台北《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一九九八年一月四日)。  上面開首兩句,讓我想起張藝謀《十面埋伏》金城武到牡丹坊尋歡買醉,以繩索縛酒盞作拔河戲,用的酒盞赫然為耀州青瓷。但劉德華與章子怡作「仙人指路」擊鼓之戲,盛載小石頭的笠盞卻是帶有芒口的印花定窰。  說真的,那時他即使找到製片商來拍《華工血淚史》、《利瑪竇傳》(《徐光啟傳》)或《張羽煮海》,我也會為之憂心忡忡。除非他再沉潛一段時間,等到如Photoshop等電腦圖像設計已巧奪天工的《英雄》或《滿城盡帶黃金甲》出來再領風騷。好好保護藝術工作者  金銓靈灰歸葬洛杉磯玫瑰岡的惜別會上,阿城把金銓比作博學的曹雪芹,並且說了一小段語重心長的話,他的電影《山中傳奇》的開場五分鐘,一位俠客汗流浹背地趕路,路雖遙遠,他終究走到了,可惜胡導演自己卻沒有走到!  金銓電影道路花團錦簇,錦繡燦爛。我家曇花昨夜開了十九朵,越夜它們越美麗,可是它們只有一夜,一生,或一個時代。也許我們可以這麼說,那是它們自己的選擇,只要一夜,便是一生,或一個時代。胡金銓的夜晚非常非常美麗,我經常與他傾談終夕,不忍遽離。然而畢竟他也走了,走得瀟灑且剛烈,像曇花一樣,讓我長夜傾心。  金銓去後,趁著資料尚未借交台北國家電影資料館,我曾和穆曉澄合作拍攝了一套約十來分鐘的紀錄片《胡金銓傳奇——向胡金銓致敬》,由我寫下簡短的文學劇本,小穆負責製作,在洛杉磯美西華人學會周年大會內放映過一次,除了介紹他生平和成就,最後結尾一段是這樣寫的:   我們今晚對他致敬,不僅只是表達對他永恆的懷念,同時似乎是以他一生的故事來提醒我們——好好珍惜保護花果飄零的藝術工作者啊!許多的他們都是瀕於滅絕的生物,需要保育照顧或栽培,不要讓胡金銓一個人走入他的傳奇。中國文學藝術還有許許多多讓我們引以為傲的故事在發生或在發展,我們相信,每一則故事,如果得到照顧栽培,都會像胡金銓導演一般的傳奇。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