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與歌合璧  從余光中詩歌音樂會談起 (曾葉發)

  一代詩人余光中教授今年二月底至三月初訪港,參與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主辦的「詩人的繆思:余光中詩歌音樂會」,這是一個別開生面和獨具創意的跨媒介製作,將現代文學和音樂結合。一直以來,聲樂作品雖多以詩為曲詞,與文學有關,但是一場專為某一詩人而設計的聲樂音樂會,在香港實屬少有。  「詩人的繆思:余光中詩歌音樂會」分三部分:包括一場專為學生而設的導賞音樂會,一場與余光中教授對話的座談會,由本人主持,男高音柯大衛及節目策劃人胡銘堯參與對談,以及四場以余光中十五首詩作入樂的公開音樂會,其中包括了余教授最為人熟悉的詩作歌曲《踢踢踏》、《鄉愁四韻》、《鄉愁》和《當我死時》等。音樂會涵蓋兩岸三地作曲家三十多年間的傑作,也有世界首演作品,以及一些由本地作曲家改編的歌曲。演唱者均是香港著名的聲樂家,包括男高音柯大衛、女高音嚴翊樺、女中音劉韻及男低音關傑明,而鋼琴伴奏則由郭品文擔任,其間由胡銘堯在歌曲之間穿插以粵語朗讀余光中其他詩歌散文,讓觀眾在欣賞詩作歌曲以外,也可以從余光中的散文和外文翻譯,加深對他的認識。余光中教授以八十五高齡攜夫人專程由高雄來港出席活動和參與觀眾討論,他這推動文學和扶掖後輩之心,實在令人感動。詩亦是樂  詩與樂有很多共通的地方,首先談詩。個人認為詩是語言和文字的結合,是最濃縮的表達方式。自古以來,文學藝術的誕生,是人類從利用文字把語言昇華至更深層次的表達過程。但詩詞較其他文學類型更優越更精練之處,在於詩詞更講求音律之美,在這方面來看,詩亦是樂。  詩詞不論中西,一開始就與音樂結下不解之緣。詩詞的美不單在文字上的濃縮精緻,在朗誦上亦須依賴時間上的變化,配合節奏與音調的抑揚頓挫而達成整體的藝術表現。與其他文學不同,詩詞與音樂一樣,是時間的藝術。文學的欣賞可跟隨讀者的節奏快慢或喜好,或從不同章節開始閱讀,無損文學的功用和美。而詩詞若脫離了時間的先後、節奏及音調的抑揚頓挫,意念上的表達和全詩的完整性便會大大被削減。即詩詞除了要擁有文學的所有素質外,亦強調音樂在時間框架下循序漸進的種種素質。  音樂有節奏、音高(聲調)和音色三大元素。此三元素是音樂最基本的材料,而在詩詞的領域中,雖然並沒有如音樂般來得直接,這三種元素卻同樣被運用。以往,如希臘詩歌、英國莎士比亞的詩、古詩及唐詩宋詞等,長短快慢的格律有一定的規格。正如余教授在座談會中提及賀知章的七言絕詩《回鄉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每句首四字與後三字在節奏上構成差異和變化。余教授認為正因為有四加三這種節奏組合的分別,才令詩詞在朗誦時蘊藏一種不同之美。正如在所有的溝通中,包括節奏和詞彙,如果永遠是相同的,便會失去動力,變成沉悶;但是如果老是不斷變化,卻完全沒有關連,這樣也會令聽眾或受眾失去依靠,不能了解箇中關係。所以一切人類溝通最基本的法則,是要在相同中尋找不同之處,不同之中亦要有相連關係。這種平衡正是所有藝術,包括文學、音樂、舞蹈等的共通和最基本的地方。在詩詞的運用上,如余教授所云的七言詩四加三的句法;西洋詩運用不同的節拍形式;或是現代新詩的不定性句法長短格律等,都是講求音樂節奏變化的表現。  至於音調的變化與運用,在音樂上非常明顯,於調性、和聲和旋律中表現無遺。這是建基於對抽象的音高定立了一個主次之分的法則,令音階內不同高低的音調構成不同的張力,於旋律中音調替換之間予人一種自然張弛的美感。若談到詩詞,因為本身沒有像音樂中純粹音高或音階的變化,很難相提並論。但借用了語言自有發音高低抑揚的本質,在詩的構造中亦可協助構成音調變化的一種體系。任何一首古詩,如柳宗元《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在朗讀中已能察覺其自然的音調高低抑揚格局。有關押韻,也是音調變化的體現,讓整首詩有着一種「不齊之美」。古詩不會句句押韻,要有「不同與相同」之間的組合,才有一種動力。若絕詩中第三句也押韻,四句結尾同聲同韻,便顯得太沉悶了。正因為第三句不押韻,才會出現一種平仄相沖、抑揚相輔的關係,正如音樂一樣,這「不同與相同」之間的結合,亦正是一切藝術的共通點。詩和歌這對雙生兒  是次音樂會本質是以詩入歌。詩與歌是雙生兒,一直以來,用歌來表達詩各有利弊。所謂利,是指作曲者如能深入體會詩詞的意境和情操,他可以用音樂在歌曲的編排再創造過程中,將這情操作進一步或另類的昇華。大家都應同意,音樂的感染力,較純詩詞朗誦來得更豐富和直接,一首好的歌,可能因此把原詩的意境提升至更深的層次。但話說回來,每個人對音樂的感受和喜好多有不同,所以一首詩如果被一位作曲者編成歌,它的表現會受到音樂語言本身風格上的局限。這種風格在品味相若的受眾身上當然會很有效果,但對於某些全不理解或不喜歡這種音樂語言風格的人,詩的感染力便完全被破壞。再者,詩詞透過讀者自我朗讀或閱讀是最忠於詩人的表達,亦是給予受眾最廣闊的想像空間,不受上述音樂語言的限制。當然,讀者會有不同的背景和文化,了解文字的程度亦有差異,所以不能說純詩詞的傳遞對受眾而言一定是最好的。詩人作詩,雖然與音樂有關,但仍是一種文學藝術的表達方式;作曲家創作音樂,則是另一種不同的藝術表達模式,不過聲樂作品中常常會借用詩為歌曲的元素或出發點。作曲家能否成功地表達詩人的意境,此並非作曲家唯一的目的。作曲家的着眼點是音樂,有否違反或破壞了詩人的意境,已不重要。相對來說,詩人會否希望其他人將他的詩變成歌?這亦是見仁見智。余教授強調很喜歡其他人將他的詩變成歌,往往有意無意地,他有些詩的格局特別適合入樂,詩的內容也常提及音樂、樂器、歌唱、節奏及擬聲法等,與音樂有很大的關連,這可能亦是余光中詩作風格特點之一。音樂和文學合璧  音樂會給我最深刻的印象是發覺到原來余光中的詩歷年來已受這麼多作曲家的愛戴,以他的詩入樂的作品實在相當多。音樂會其實未能選唱所有坊間中港台作曲家以他的詩作入樂的例子。最值得欣慰的是這場音樂會也讓很多香港年輕作曲家有機會接觸余光中的詩作和以他的詩來創作音樂,成績實在令人鼓舞。  另一特點是,在香港舉行此項活動,着眼點是藝術歌曲風格形式的古典音樂會。但其中選錄的台灣八十年代流行的校園民歌作品,則經過本地作曲家改編。這種改編可說是再創造,因為原來像羅大佑及周鑫泉的作品,是以校園民歌形式及簡單的和聲為音樂素材的民歌式作品,經過改編成鋼琴伴奏加聲樂之後,變成一種很有深度及整體性的藝術歌曲形式的再創造。換句話說,在鋼琴伴奏和旋律的鋪排上,非常成功。  另外值得欣慰的是,藉此節目,很多大專生及中學生有機會接觸到余光中教授的詩和香港作曲家的作品。雖然很多人可能仍是第一次接觸這類文學與音樂的結晶,或這種音樂會的表現方式,但我肯定其中很多人會感受到詩歌結合的感染力,日後不論對音樂、文學、詩歌或藝術表達方面會有更深刻的體會。所有人推動香港文化事業的目的,都是希望下一輩對文化更有感覺。  作為一位作曲家,對於聽眾欣賞聲樂作品,最希望他們在音樂會表演期間同時看到詩詞原文,只有這樣才能充分體會音樂和文學合璧所發揮的感染力。很多時在聲樂表演中,因為音樂的阻礙,歌詞較難被聽眾即時理解。這樣在失去歌詞含意和意境構造的環境下,聽眾往往只能單從音樂方面欣賞,對聲樂原意大打折扣,這樣是非常可惜的。在傳統的音樂會中,通常表演的曲目都是大眾熟悉的,所以可用場刊來刊登歌詞。但很多新的作品或在觀眾不熟悉的情況下,演唱一切聲樂作品,歌詞與音樂能即時呈現在觀眾面前,欣賞經驗才算完整。  (作者是香港教育學院文化與創意藝術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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