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鏗人生的最後一程 (程 凱)

  「中國記者第一人」陸鏗,人稱陸大哥,一生波瀾壯闊、充滿傳奇色彩。二○○五年,他被診斷罹患阿茲海默症,也就是老人癡呆症,病情日重,直到二○○八年六月二十一日逝世。這三年,是他人生的最後一程。世界只有崔蓉芝   陸鏗與他的伴侶崔蓉芝的住家,離三藩市唐人街不遠。三年來,我每隔一段時間便去探望他。他知道有人要來,就穿戴整齊,正襟危坐等待。他完全不認得我了,每次見到我,都像結交了一位新朋友。他與我侃侃而談,從不冷場,最後盡歡而散。  陸鏗對過去與他交往的人,統統不認識了,包括他的親人。陸鏗臨終前最後幾天,他的女兒從外州來看他,他問女兒﹕「你是誰?」女兒說﹕「我是你的女兒。」陸鏗說﹕「不可能。」女兒說﹕「我姓陸,雲南人。」他說﹕「我也姓陸,雲南人,那你可能是我的女兒。」  崔蓉芝大姐告訴我:陸鏗患病後,每天生活都很快樂、很平和,他沒有憂愁,沒有煩惱,也不暴躁。雖然失憶,但他善良和熱情的本性,絲毫不變。  說陸鏗忘記了所有人,並不準確。他沒有忘記的是——崔蓉芝。二十年前江南案發生,他為崔蓉芝仗義執言而萌生情愫,一發不可收拾,任由愛情之火把自己融化,從此崔蓉芝與陸鏗相濡以沫。最能為他倆的愛情作證的,是陸鏗生命進入最後一程的日子。病中的陸鏗,常常白天昏睡,夜晚清醒,崔蓉芝便整夜陪伴他。陸鏗便秘,每次都是崔蓉芝用手幫他排便。陸鏗與崔蓉芝沒有結婚,崔蓉芝卻給了陸鏗只有愛妻才能給予的愛。  我每次探望陸鏗,都發現陸鏗注視崔蓉芝時,眼中總是飽含深情。此時的陸鏗,只有崔蓉芝一人就足夠。生命的最後一程,最要緊的是有愛。陸鏗的世界,已經一片空白,卻仍然留有崔蓉芝的愛。陸鏗是幸福的。不知《回憶錄》寫自己   陸鏗為中國雲南保山人氏,一生採訪重大歷史事件和名人無數。二戰期間他被派駐歐洲戰地。抗戰勝利後,任國民黨《中央日報》副總編輯兼採訪部主任。曾因言獲罪,遭國民黨逮捕入獄。一九四九年後,又被共產黨逮捕。他先後坐國民黨、共產黨大牢共二十二年。七十年代末,陸鏗獲釋到香港,創辦《百姓》半月刊。他以《百姓》雜誌社長身份對中共總書記胡耀邦的一席訪談,揭示了中共黨內的矛盾和鬥爭,為當年最轟動的政治新聞。中國爆發「八九民運」,陸鏗譴責中共屠殺和平請願要求反腐敗的學生,協助台灣佛光山星雲大師,接待因「六四」出走美國的原中共香港新華社社長許家屯,被中國政府列入禁止回國黑名單。  陸鏗患病之前,把自己的一生,寫成《陸鏗回憶與懺悔錄》。患病後,崔蓉芝把他的《回憶與懺悔錄》拿給他看,他看得津津有味,卻不知道那本書是自己所寫,而寫的就是自己。他不但忘記了過去交往過的人,也把自己精彩的人生忘記了,忘得一乾二淨。  當崔蓉芝告訴我,陸鏗不知道自己的《回憶錄》寫的是自己的時候,我說﹕「忘記也許又是一種幸福。」陸鏗人生的精彩,包含他一生的奮鬥和歡樂,更包含他一生的劫難和痛苦。人到老年,回憶過去,劫難和痛苦,難免侵擾人的心。陸鏗是自然而非被人強迫失去記憶,劫難和痛苦再也不會侵擾他。當一個人,有一場為人所稱羨的人生,而他卻把自己一生的精彩都忘記了,我想這應是人生走到最後一程時,達至的最高境界。對回國反應異常敏感   其實陸鏗並非一般意義上的中國政治異議人士,他既不是出走的共產黨官員,也不是背叛的體制內知識分子,他應是中共的統戰對象。共產黨對統戰對象的政治尺度,歷來寬鬆,對陸鏗卻偏偏例外。陸鏗有一顆熾熱的愛國愛鄉之心,中共卻把他與政治異議人士等同對待,列入不准回國的黑名單,甚至他罹患了老人癡呆症後,仍不放過,如此殘忍地對一位風燭老人施行精神折磨,令人髮指。  自從被中共列入黑名單,陸鏗在人們眼中,更顯得不同凡響。在台灣蔣家威權統治年代,他因為發表言論說蔣經國身體不好,不宜連任總統,上了台灣政府不准入境黑名單,「六四」後又上大陸政府黑名單,兩岸記者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陸鏗一直為討還回國的權利,向中國政府力爭。患病後,崔蓉芝繼續與中國當局交涉,同時得到友人幫助,陸鏗終於獲准回國探親。  二○○七年三月二十六日,他回國前夕,我去送行。這一次,我發現儘管所有記憶在陸鏗腦海中消失殆盡,但他對於回國,卻有着異常敏感的反應。  我試問他對回國的感受,他回答:「我非常願意去看一看。聽說我的故鄉有些變化,但究竟怎麼變,我沒見過。變化本身是好事,我進去看一看,也學一些東西。」  談到力爭十八年,討還回國權,陸鏗說道:「需要告訴人家,我們是有道理的。我們不是無所謂的,我們回去是有道理的。」  他對「六四」後流亡海外的民運人士不能回國發表意見:「我們倆都有責任,把這個事情弄清楚,還要表示我們的一點看法。」  陸鏗做出的反應,令我吃驚。這哪裏是罹患老人癡呆症的人能夠說出的話!當一位老人所有記憶,被老人癡呆症淹沒,唯有最深刻的憤怒或者欣喜,才會在特定時刻突然迸發而出,閃爍光彩。我親眼看見了陸鏗腦海中,老人癡呆症也未能淹沒的燦爛閃光。回國禁令並無永久撤銷   陸鏗返國探親後回到三藩市,我又去探訪他。崔蓉芝說:中國政府只批了一次性的簽證予陸鏗,並非永久撤銷他的回國禁令。在到達昆明機場時,他們遇到麻煩:海關邊檢,顯然沒有接到通知,把陸鏗與崔蓉芝扣留了三個小時,直到接獲北京的指示,才讓他們踏進祖國家鄉的土地。  陸鏗回國,本是有價值的新聞。但中國政府只允許中新社向海外發稿,對國內民眾則完全封鎖消息。陸鏗的兒子陸可信提出:父親與很多老朋友失去聯繫,希望當地報紙登一條消息,讓朋友們知道他回來了,與他聚一聚,但被當局拒絕。不僅如此,陸鏗住在兒子陸可信家,陸可信家所在的小區便成了禁區,二十四小時有國安人員把守。陸鏗身為記者,直言真相,令中共害怕,陸鏗已是罹患老人癡呆症的老人,中共依然害怕。  一九四九年後,陸鏗有二十年被囚禁在昆明第二監獄。這次回國,崔蓉芝帶陸鏗舊地重遊。崔蓉芝心情難過,但陸鏗毫無感覺。崔蓉芝說:「好在他不記得了,不記得也好,沒那麼傷感。」在昆明第二監獄,陸鏗一行拍的照片,底片被監獄沒收,帶他們參觀的獄政人員遭領導問話。  雖然稍有不愉快,但陸鏗返國之旅,業已成功。家鄉及全國各地,有一百多位朋友,從海外的廣播和互聯網上得到消息,來探望陸鏗。崔蓉芝說:陸鏗看到那麼多人來探望他,表達對他的尊敬和想念,他的眼睛裏閃耀着喜悅的光芒。  人們只知道陸鏗獲准回國,不知道陸鏗的解禁,只是一次性的。下一次他又要回國探親訪友,將被重新擋在國門之外。陸鏗直到逝世,他的名字仍然列在中國政府不准入境的黑名單上。為民運而哭   我與陸鏗交往十七個年頭。我曾是中共《人民日報》記者,海南建省,調任《海南日報》總編輯。一九八九年,我因譴責「六四」屠殺遭整肅,隨之被撤銷職務,開除黨籍。我不得不離開中國,成為政治流亡者。初時落腳美國洛杉磯,受邀出任《新聞自由導報》總編,有熱心的中國留學生找到陸鏗,希望通過他與星雲大師聯繫,讓我到西來寺暫住。陸鏗果然幫忙,於是我就搬進西來寺「維摩精舍」,與陸鏗同住一樓,他住樓上,我住樓下。  陸鏗是星雲大師的摯友。陸鏗住西來寺,一來撰寫《回憶錄》,二來為《百姓》雜誌組稿。  與陸鏗結緣,我成了《百姓》的作者。陸鏗經常下樓敲我的門,說一聲:「程凱老弟,寫一篇稿子。」我不敢怠慢,當晚就開夜車,第二天交稿。我知道陸鏗特意把賺取《百姓》稿費的機會給我,解決了我的住宿問題,又讓我增加一些收入,陸大哥用心良苦。  《新聞自由導報》是一九八九年「六四」後,洛杉磯的一批中國留學生和華人創辦,為海外第一份民運報紙。創辦後風波不斷,每況愈下,都與某女留學生有關。我沒有證據說她是中共特務,但她起的作用非一般特務可比。一九九○年,《導報》重組理事會,劉賓雁出任理事會主席,陸鏗為《導報》顧問。賓雁住在美國東部,於是就由包括該女留學生共五人組成「常務理事」,管理《導報》大小事務。該女留學生不斷製造事端,使我無法正常工作,我只能辭職。賓雁也和我一道宣布辭職。在因我辭職召開的《導報》理事會會議上,陸鏗嚎啕大哭,指斥該女留學生耍陰謀權術,把好端端的《導報》搞垮,這樣下去,民運希望何在?  那時陸鏗年過七十。我緊張地注視着他,怕他心情過於激動而出意外。我又為他毫不掩飾的真情流露所感動。我想世間竟然有陸鏗這般的漢子,為了人際的是非曲直而如此大喜大悲。「萬人爭看殺陸鏗」   陸鏗說他一生只有兩件事:做記者和坐牢。又說一生有兩愛:一愛新聞工作,二愛女人。這盡人皆知。  愛新聞工作,自不必說,他一生的禍福,都與新聞工作有關。他告訴我,在雲南坐共產黨監獄時,有一天他以為要拉他出去槍斃,竟然琢磨起,報紙登載槍斃自己的消息,該擬一條什麼樣的標題。終於想出「萬人爭看殺陸鏗」。愛新聞工作,竟愛到死到臨頭還擬標題,找遍中國,除了陸鏗,沒有第二人。  陸鏗八十六歲患病,八十五歲還去採訪,中國的記者中,可有與陸鏗一樣「生命不熄,採訪不已」者?  去年十一月,三藩市的中國民主教育基金會舉行一年一度中國傑出民主人士頒獎典禮,陸鏗照例出席。會議過程,陸鏗不停在紙上塗寫。他做筆記,他要發表一篇報道?不可能了,那只是終身記者陸鏗的習慣動作。喜歡女人 不過爾爾  至於喜歡女人,我倒是覺得陸鏗盛名之下,在男人中間不算出眾。我與他交往,不見他把女人掛在嘴上。幾位好色的男人在一起,談女人經,陸鏗的發言也流於泛泛。有一次,我與他外出探望朋友,車開到一個住宅區,他向一位少婦問路。那少婦極具風韻。陸鏗回到車上,說真想跟那少婦多講幾句話,只是不敢。我說:多講幾句話都不敢,陸大哥你的喜歡女人,不過爾爾。他尷尬一笑,承認浪得虛名。  不過也別小看了陸鏗。他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陸鏗對陪伴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的女人崔蓉芝的愛,遠不是一盆火可形容,簡直就成了一座火山。他為此不惜拋棄在監獄外苦等他二十多年的髮妻。他對我說:他這輩子只對不起一個人,就是他的妻子,為的是崔蓉芝。  愛情,不必用理性去評斷,也沒有是非。對崔蓉芝的愛,使古稀之年的陸鏗,身心回到青春年少。愛新聞工作和愛女人,成就了陸鏗有滋有味的人生。最後一程   陸鏗六月十一日,因發燒住進三藩市聖法蘭西斯醫院。我十四日接到崔蓉芝的電話,趕到醫院探望他。我在病房裏守護他幾個鐘頭,讓疲累的崔大姐回家休息。那一天,陸鏗精神出奇的好。我沒意識到那可能是人們通常說的迴光返照,我相信生命力頑強的陸鏗,跨過了人生的一場又一場劫難,也一定能大步跨過眼前這一道生死關。他還應該繼續他雖然失憶,卻快樂幸福的人生  他一直和我聊天。我拿當天的中文報紙給他看,他能緩慢讀出報上的文字,本能的展現一位記者對時政的關心。他有時趁人不注意,把身上插的管子拔掉,我對他說,沒有我的指示,不准拔,他立即表示服從。我要求他快點病好出院,我要請他吃飯,他回答:我請的飯,他一定吃。他不斷讚揚每位為他服務的醫生和護士,他仍然把一顆熱誠的心,隨時捧出交給身邊每一個人。  我第二、第三次去看他,他陷入昏迷。只有一回,他略略睜開眼睛,客氣地叫崔蓉芝招呼我坐下。  最後一天,六月二十一日,我又到醫院。下午四點,他血壓驟然下降,呼氣急促。經注射升壓藥,情況好轉。醫生表示沒有放棄。我站在陸鏗身旁,握着他的手,輕聲喊﹕「陸大哥加油!」喊完,我跑出病房,已經淚流滿面。  此時,崔蓉芝和陸鏗的分別從中國雲南、美國東部趕來的兩個兒子,以及大孫女,都在陸鏗身旁。崔蓉芝不時情緒波動。大約五點,我安慰崔大姐幾句,就離開醫院。我明天再來,期望有奇跡發生。  傍晚,我接到崔大姐電話:陸鏗七點零五分停止呼吸,陸大哥的心臟不再跳動,奇跡沒有發生。他不是說還要等我請他吃飯嗎?他怎麼停止戰鬥了呢?一個原本旺盛的生命,就這樣被一顆小小的肺血栓奪走,陸鏗在與死神搏鬥中,打了他一生唯一的一場敗仗。「這種人,在中國太少」   陸鏗生前要求後事從簡。六月二十六日,遺體火化那一天,仍有一百多位三藩市新聞文化界人士和陸鏗生前好友,前去與他告別。人們回憶陸鏗人生的傳奇,讚頌他作為新聞人,一生剛正不阿、直言不諱,以及秉性熱誠善良。一位在公共汽車上結識陸鏗的大陸移民,也趕來與陸鏗告別,他說:「陸鏗這種人,在中國太少。我希望中國有一百萬、一千萬陸鏗這樣的人,中國就好了。」  陸鏗終年八十九歲。根據陸鏗的遺願,他的骨灰將由他的兒子帶回中國雲南老家安葬。陸鏗生前為自己擬好了一句墓誌銘:「中國一記者陸鏗葬於此」。(作者是陸鏗好友、《人民日報》前記者、《海南日報》、美國《新聞自由導報》前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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