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得真草相通之理 施子清先生書藝印象 (程同根)

  今年初春,有幸獲睹香港通行出版有限公司出版的《子清墨韻》。欣賞之餘,不覺有無限感慨。當今書壇,有人謂自啟老先生去後已無大家矣。余以為此言不只有失悲觀,亦有眼界不寬之弊。而考察一個書家的成就,必當觀其「真」與「草」二體的造詣,下文試論之。楷書流美不失法度   書不學顏柳,難尋其門。習之又難解脫,非為經生之書,便成館閣之體,難稱抒情言性。是故古來書家,從顏入手者,最後又多改換門庭,別求出路。他們雖多標榜上追魏晉,實多不免取法乎下也。「宋四家」中,蘇軾、米芾可謂已入晉人之室,而黃庭堅、蔡襄尚在唐人格中。尤其蔡襄楷書,顏面宛然在目。是故以顏為根基的大家,自宋之蔡襄,清之錢南園、何紹基,而至於當今,就楷書而論,余以為子清先生列於其中,可無愧矣。此諸家可謂深得顏之形神,尤其不避顏之面目而能自立,皆是其過人之處。然蔡得顏之端莊,而失其靈動;錢得顏之拙樸,而失其自然;何得顏之精巧,而失其大度。今觀子清先生之楷書(見《子清墨韻》頁一一、二十、二七、二八至二九、六八至六九、九三、一一二),頗能融入篆隸意象與行草情趣,尤能深得顏體渾厚古樸的氣質,端莊而不失靈動,質拙而不失自然,流美而不失法度,精緻而不失大氣,自成一格而不流於怪異。此恐又非在蔡、錢、何之下矣。細品蔡、錢、何諸家之書,可知蔡雖得顏之規矩法度,然斤斤計較於毫釐不爽,不免無情趣矣。錢雖得顏字氣勢,然劍拔弩張,過猶不及矣。何雖得顏之點畫使轉之妙,但專注於技,終少大家氣象。而子清先生之楷書,從顏而來,同時吸納諸家之長,又避諸家之短,所謂「端莊雜流麗,剛勁含婀娜」是也。其以恬淡從容之懷,作清心養氣之書,尤可見其不激不厲之心態、風規自遠之情操。此四家者,心態平和,具大家風範者,蔡襄無疑;技法嫻熟,藝之精微者,錢、何無讓;然能兼之者,余以為子清先生矣。其楷書對聯「青春無悔暢談立業興邦,歲月有痕笑看流年似水」(見《俊彩金聲二十春》,中國藝術家出版社),尤可證我之論,我們不只可以從中領略其書風的從容大度,更可領略到其人的大家風采。所謂非其人不能作此書,非其人不能作此語。揚雄謂「書為心畫」,余於子清先生此書深有體會矣。草書不激不厲有風規   余前謂子清先生深得「真」、「草」相通之理,這從他的楷書中可以看出,所謂「元常不草,而使轉縱橫」,子清先生的楷書,點畫連貫呼應之妙,正是得其草書深厚的修養。書史上以楷書著稱的書家,其草書莫不是當時一流。王羲之、王獻之、智永、顏真卿等,皆如是也。有人說唐以後,楷書每況愈下,其實草書何嘗不是如此呢?余以為唐以後,楷書不興,正乃草書不興之故也。故考書家楷書,不可於其草書而不顧。草書之作從其源流變化來看,篆隸生章草,章草生今草。今草又有小草與大草之不同面目。張芝、王羲之、王獻之,皆是變章草為今草的大家。後之習草者,不能精通章草,多為承其緒也。小草者,智永、孫過庭深得右軍之法。大草者,張旭、懷素妙有大令神趣。前者動合禮樂,後者放浪形骸。今觀子清先生草書(見《子清墨韻》頁二五、四七、四九、七五、七七、一一六至一一七,以及頁二一、三十、八六、一二六),是介乎兩者之間也。初視之,滿紙雲烟,縱橫馳騁,似大草也。再視之,字多獨立,點畫簡潔,使轉分明,似小草也。觀其用筆結字,擒縱自如大起大落,所謂「重若崩雲,輕如蟬翼」,或「夏雲多奇峰」之語,可以喻其變化之妙。尤其難得者,其以磅礴之氣,運如椽大筆,而能細入秋毫,得之於心應之於手,堪稱大草的高境界矣。古之善大草者,旭、素之後,當推黃山谷與祝枝山。黃氏承懷素之「瘦硬」,而失其一瀉千里之勢。其雖以從容恬淡而自成一格,而終爽迴腸盪氣之痛快。祝氏承張旭之「肥勁」,然多側鋒橫掃,雖氣勢激盪,而古雅之氣無存矣。自古論大草書,以為「瘦硬易作」而「肥勁難工」。「瘦」多用鋒穎,筆的變化較少,易於控制,顯示張力。而「肥」則鋒穎、筆肚與筆根無處不用,故難於掌控,極難顯示線條的力度。所以「瘦」則易「硬」乃可通神,「肥」不能「勁」,必成「墨豬」。學大草者常謂「寧學懷素狂,不學張旭顛」,似趨「瘦」而避「肥」,實避難而就易也。今觀子清先生之大草,實乃迎難而上。其線條專尚圓渾凝重,肥而愈勁,骨力洞達,此極其難得,非腕力過人者不能為之。然觀張旭、懷素,並祝氏之書,雖氣勢迅疾,尚不免乎「野」,黃氏之書,雖可見其鎮定自若,亦不免乎「怪」。今觀子清先生大草,脫去旭、素纏綿之「野」,取其氣勢激盪之「神」;除去黃氏顫筆抖擻之「怪」,而尚其從容不迫之「心」。其書貌若奔流,而心如清泓。猶如指揮千軍萬馬,但見鎮定自若,不見有何逗漏。東坡先生謂「草書難於端莊」,余於子清先生書見之矣。孫過庭謂「不激不厲而風規之遠」,余以為以此語評子清先生大草,當可謂得之矣。至於元人草書,以鮮于樞為最,尤其峻利爽勁,可稱「瘦硬」一路大家,只是端莊厚重已難以想見。明人草書,祝氏以外,文氏、董氏皆以行書見長。然明人好作草書,可惜「飛蓬亂草」與「春蚓秋蛇」為多,「瘦硬」之工尚已難見,何論「肥勁」也。故余以為子清先生,於今稱大草之殿軍可以矣。書外之功大成就   然子清先生書,又不止真、草兼優,其行書亦別具一格,獨具雅氣。此觀《子清墨韻》即可知之,無須多論。自古「真」、「草」兼善而有不通行書者,余未聞也。然子清先生書之成就,又絕不只是勤於筆研之功。子清先生為人坦蕩,謙和真誠。其平易近人之處,尤具大家風範,所謂「學問深時意氣平」是也。陸游有詩云:「汝果欲工詩,工夫在詩外」,書道亦然。子清先生書之成就更當得力於其書外之功。當今書壇精於技者,不可謂少,然終不能入大家之列,正因缺書外之功也。是知,子清先生書藝成就給我們的啟益,絕不只在藝之一端。欣賞子清先生書法,亦不可就藝而言藝也。(作者是中國文物出版社編輯。另見彩頁頁八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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