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窺《和合本》聖經譯事 (童元方)

  就基督新教的中文譯經而言,即使不談境外的工作,差不多在馬禮遜(Robert Morrison, 1782-1834)於一八〇七年來華之後就立刻開始了。不論是新舊約全書,還是單冊書卷,到現在已不知有過多少版本。大家可能沒有想到的是,一九二一年許地山以文言譯過《雅歌》,一九三二年陳夢家也以新詩體譯過,題曰:《歌中之歌》;而嚴復早在一九〇八年譯過《馬可福音》的一至四章。在這原本絡繹於途的譯經工作上,《和合本》的出現絕對是中文《聖經》翻譯史上的大事。  從一八九〇年上海在華傳教士大會上決議要有一部全中國通用的中文《聖經》,以深文理、淺文理及官話三種文體翻譯,至一九一九年官話與文理《和合本》新舊約全書先後出版,大約三十年間翻譯委員會與執行委員會委員的遴選、在華三間聖經公會的角色、一九〇七年傳教士大會上的決議合併深文理與淺文理《和合本》,只翻譯一部文言《聖經》等等,問題顯然又多又複雜,而新舊約的分別翻譯、委員的離任、逝世以及各差會之間的協調,更使譯經工作難上加難;遑論譯經者所據的文本,為日後的翻譯與修訂留下某些爭執的線索。換言之,《聖經》翻譯除了一般的翻譯問題之外,又有自己的特殊譯題。文言《和合本》在一九三四年起不再刊印,而官話《和合本》,至今仍屬基督教會中流傳最廣、影響最深的中文《聖經》。  我們以翻譯文體的選擇為例,來看《聖經》翻譯之一斑。前所提嚴復(1853-1921)所譯的《馬可福音》一至四章,由大英聖書公會出版,我們來看看第一章一至五節:  馬可所傳福音  第一章 一上帝子基督耶穌。福音之始。二如以賽亞先知所前載者曰。視之。吾遣使爾前。為爾導其先路。三則有聲呼於野曰。平治主之道塗。俾所行者直。四於是約翰至。行洗禮於野中。宣教。言悔過滌除。及所以得赦罪者。五猶太與耶路撒冷之民。空國從之。皆受洗於約但之河。自首罪過。  以此對照之前在一八五〇年、亦由大英聖書公會出版,王昌桂、王韜(1828-1897)父子所助譯的《委辦譯本》:  馬可福音傳  第一章 一上帝子、耶穌基督福音之始也、二先知載曰、我遣我使、在爾前、備爾道、三野有聲、呼云、備主道、直其徑、四約翰在野施洗、傳悔改之洗禮、俾得罪赦、五舉猶太地、耶路撒冷人、出就之、各言己罪、悉在約但河、受洗於約翰、  嚴復譯本與《委辦譯本》均用文言與傳統句讀。而嚴氏以圈代頓,不似《委辦譯本》一頓到底,選取經文章節時有未竟之意,在視覺上造成困擾。王韜的文筆風格簡潔流暢,素來為人所稱道。從譯文看來,王韜的「上帝子、耶穌基督」在嚴譯中倒過來成了「上帝子基督耶穌」。我們看見嚴復對姓名翻譯的考慮,選擇從華俗。王韜的「在爾前、備爾道」與之後的「備主道、直其徑」素樸直切,到了嚴譯,化為「吾遣使爾前。為爾導其先路」與「平治主之道塗。俾所行者直」的莊重典雅。嚴氏譯《馬可福音》時距一八九八年出版《天演論》,有十年矣,仍隱隱透出桐城派古文的風華。  《委辦譯本》既然珠玉在前,為什麼還有嚴復此譯?不知與所選「原文」文本有沒有關係?當時大英聖書公會的代辦文顯理(G. A. Bondfield, 1855-1925)商請嚴復翻譯,乃作為一試驗本,希望譯經的文筆達到中國文學作品的水平。可惜不知什麼原因,嚴復沒有繼續翻譯下去。《委辦譯本》由麥都思(W. H. Medhurst, 1796-1857)主其事,新約部分以《公認經文》(Textus receptus)為希臘文基礎文本。而嚴譯本則是根據《英國修訂譯本》(English Revised Version, 1881)這部英文譯本直接譯成中文,或者可與以《英國修訂譯本》希臘文基礎文本為新約翻譯基礎的《和合本》作對比。這一小例已透露出文言《和合本》翻譯時所面對的種種難題。  再看官話《和合本》新約全書一九〇七年版《馬可福音》第一章一至五節:  馬可傳福音書  第一章 一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福音的起頭。二先知書上記着說、我要差遣我的使者在你面前、豫備你的路道、三在曠野有人聲喊叫說、豫備主的道、修直了他的路。四照這話有約翰在曠野施洗、傳悔改的洗禮、使罪得赦。五猶太全地、和耶路撒冷的人、出去到約翰那裏、都承認自己的罪愆、在約但河受他的洗。  這個譯本反映出早期白話文的特色,尤其是代名詞的使用。不論是王韜的「悉在約但河、受洗於約翰」,還是嚴復的「皆受洗於約但之河」,均化為「出去到約翰那裏、……在約但河受他的洗」。有人以為官話《和合本》的文體為白話文運動的先鋒,不如說早期白話文的特色根本是經由翻譯而來的歐化句法。  其次,再以翻譯委員的去留為例來說明譯經的辛苦與艱難。  一九〇八年,賽兆祥(Absalom Sydenstricker, 1852-1931)獲推選加入官話翻譯委員會。他對前一年出版的官話《和合本》新約非常不滿意,認為譯本的中文不夠口語化,憤而辭去委員一職。之後,他與中國助手朱寶惠(1889-1970),完成自己的新約譯本,且獨力支付出版經費。賽兆祥的女兒,即以小說《大地》(The Good Earth)成名的賽珍珠在後來為父母所寫的兩本傳記裏描述母親必須從日常開銷中扣下出版經費的困局,而在新的譯本一次次的印行與修訂當中,使全家陷於窘境的辛酸,實則見證了一位美國南方傳道人對在華事工的癡心與堅持。賽兆祥的新約中譯本所根據的希臘文基礎經文及作為參考之用的英譯本都與官話《和合本》所用的不同,為中文譯經史留下一個令後世悲欣交集的插曲。  這兩個文體選擇與譯者去留的例子反映出《和合本》成書的語境是如此脈絡縱橫。德國學者尤思德(J. O. Zetzsche)之《和合本與中文聖經翻譯》,是研究中文《聖經》翻譯史的一部煌煌巨著。其視野開闊,自然不及細節。近讀麥金華弟《大英聖書公會與和合本聖經翻譯》書稿,是以劍橋大學圖書館館藏之大英聖書公會的原始檔案為主要文獻,藉列夫維爾(André Lefevere, 1946-1996)的「贊助者」理論為視角,來探討官話《和合本》翻譯過程中,大英聖書公會的立場及其影響。除文獻外,金華以知曉希臘文而能做文本分析,從而檢視官話《和合本》所用新約希臘文基礎文本究竟為何,繼之推斷大英聖書公會在翻譯活動上的制約到了什麼程度。就其大者言,是為中文《聖經》翻譯史填補空隙;就其小者言,是從翻譯的角度為官話《和合本》的成書經過爬梳史料;不啻為《聖經》研究與翻譯研究增添光彩。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九日於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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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說古典愛情 (童元方)

  歲暮陰陽催短景,年關一過,便是陽曆二月。眼前立時幻化出鋪天蓋地的玫瑰花、巧克力、情人卡,又美又甜,但愛呢?教人很難不想起《色慾都市》(Sex and the City)這在美國連演六年的電視劇集以及其所根據的暢銷小說來。因為這小說就是從一個紐約情人節的故事說起的,有始無終,自然是沒有結局。換言之,在曼克頓已經沒有愛這回事。  小說的作者布什奈爾(Candace Bushnell)接著就說了下面這段話:  Welcome to the Age of Un-innocence. The glittering lights of Manhattan that served as backdrops for Edith Wharton’s bodice-heaving trysts are still glowing – but the stage is empty. No one has breakfast at Tiffany’s, and no one has affairs to remember – instead, we have breakfast at seven A.M. and affairs we try to forget as quickly as possible. How did we get into this mess?  短短一段話既無複雜文法,也無艱深辭藻,三言兩語就為二十世紀末以來的大都會愛情觀定了調。表面看來有些輕佻,細加思索,又覺悲哀。彷彿聽到了一聲歎息,無可奈何而惆悵不已。  為什麼有這種感覺呢?第一,自然是華頓(Edith Wharton)的普立茲獎小說《純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鋪陳了一八七〇年到一戰結束後紐約的人世情懷與其間種種幽微心思,正如李商隱的兩句詩:  迴廊四合掩寂寞,碧鸚鵡對紅薔薇。  曼克頓的燈光曾是戀愛中的男女幽期密約的背景,而今這背景仍然是光影斑斕,但舞台已空。那些輕顰淺笑、那些細語低吟都到哪裏去了?所以,布什奈爾直言:歡迎來到「不純真年代」。  開宗明義正好點題,不純真年代是以「性」掛帥,連「欲」都說不上,因為「欲」太繞彎了。布什奈爾自她在《紐約觀察家報》寫專欄起即如此坦然相告。  其次要說的是,「No one has breakfast at Tiffany’s」這句話。沒有人在第凡內門外吃早餐了。「breakfast at Tiffany’s」雖在文中不以專有名詞出現,除了字面上的解釋,當然用了卡波帝(Truman Capote)的同名小說《第凡內早餐》(Breakfast at Tiffany’s)這典故。今日的譯者多以古典不易參透,其實今典的時地差異,因為少人讀書,而失去了普遍性,往往更不為人所知。至於為什麼說門外,除了「at」這介詞的妙用外,還因為Tiffany’s是珠寶店,在《色慾都市》與《第凡內早餐》這兩部小說的語境中指的都是紐約第五大道的總行。《第凡內早餐》後來也拍成了電影《珠光寶氣》,故事中那女子在珠寶店門外邊吃三明治,邊看著櫥窗,圖的不就是剔透晶瑩的第凡內出品的定情戒指嗎?但紐約上城的女郎都是專業人士,清晨七點胡亂打發了早餐,就出外打拼,甚至搏命,哪有閒暇去珠寶店釣金龜?  接著要說的是「and no one has affairs to remember」這一句。這句中的「affairs to remember」,不只是小寫,而且是複數。意即在無數的戀情當中,竟無一樁可資回憶。暗含不是太窩囊,就是太愚蠢;不是太無聊,就是太低賤。這樣說究竟是拿什麼來作比呢?與「no affairs to remember」相對照的是大寫兼單數的An Affair to Remember那特殊的一樁了,可視之為傳奇。這故事是一九三九年的電影劇本,但給一九五七年的重拍版超越了。是加利格蘭(Cary Grant)與狄波拉嘉(Deborah Kerr)二人將片中主角化成了經典人物。中文片名《金玉盟》。這電影中最令人難忘的就是加利格蘭所演的Nickie在帝國大廈一百零二層頂樓等Terry出現的場景——已成了永恆的畫面——而Terry始終沒有出現。  回頭再看布什奈爾,她繼續說:  Truman Capote understood our nineties dilemma – the dilemma of Love vs. the Deal – all too well. In Breakfast at Tiffany’s, Holly Golightly and Paul Varjak were faced with restrictions – he was a kept man, she was a kept woman – but in the end they surmounted them and chose love over money. That doesn’t happen much in Manhattan these days. We are all kept men and women – by our jobs, by our apartments, and then some of us by the pecking order at Mortimers and Royalton, by Hamptons beachfront, by front-row Garden tickets – and we like it that way. Self-protection  and closing the deal are paramount. Cupid has flow the co-op.  Holly Golightly與Paul Varjak是《第凡內早餐》的男女主角,就如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林黛玉、薛寳釵似的,在讀者與觀眾心裏,早已化虛構為真實。Holly是被男子照顧的女人,Paul是被女子供養的男人,但二人最後都為了愛情而放棄金錢。《金玉盟》裏的Nickie原也是被供養的男人,Terry是被照顧的女人,最後兩人為了在一起而自力更生。Nickie自嘲為「painter」,以畫家為志向,以油漆匠來餬口,而Terry只有唱歌與教唱歌了。曼克頓的專業女士卻為了工作、寓所、豪華餐館、漢普頓的海邊大宅,麥迪遜戲園的第一排座位而把自己給賣了。談生意比談愛情重要得多了。  幸虧還有《緣份的天空》(Sleepless in Seattle)這部電影。雖然故事放在美國東西兩岸的巴爾的摩和西雅圖作雙線發展,但最後還是要男女主角在情人節分別飛到了紐約。我們的女編劇讓女主角把裝著定情戒指的藍絲絨盒給退還了,再匆忙奔上帝國大廈的頂樓。啊!沒有人。男主角走了。噢!又回來了——終於補上了我心裏那點錯過的遺憾!  還是有古典的愛情的,一如閃爍的星光,在紙醉金迷的大都會中逐漸看不分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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