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造公共空間的兩處示範 (葉長安)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上旬是文化創意的黃金周,但東亞運不過帶來預期的烟火,設計營商周也是一貫名牌:倒是兩處民間策動、規模較小的展覽計劃,替香港拉闊了想像空間,讓我們回顧一下。史迹裏的公共空間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至十二月九日,香港設計大使主辦設計遊(Detour),借用中環荷李活道前警察宿舍為主場地。建築物空置近十年,外貌依然。一氣呵成的空間布局,一九五一年建成,屬二戰重光後為殖民地整容變臉的國際主義作品,也是華籍公職人員逐漸抬頭的見證。前身是城隍廟和中央書院,後者的花崗基石仍埋在泥土之下。  歴史建築固然不宜過度清洗,活化更絕不等同淨化,關鍵是堵塞的脈絡要先打通,把氣色輸進去。設計大使着力營造建築物間的中庭,在此策劃了兩個連接。  首先由建築師林偉而操刀的竹製天幕和天橋,輕巧而通透,恰好把二十米跨度的中庭從視覺上框架起來,清楚昭示宿舍的重生。秉承東方傳統的竹紮能夠倚附兩邊主體建築物,棄用一般工程使用的鐵釘鐵栓,避免傷害老化了的結構(圖①)。  地景的裝置由理工大學設計學生製作,目標把街道、玄關、中庭、舞台有層次地劃分,四進小區,動靜不同,但空間上又連成一氣。中庭上一萬英尺沙灘,不只是年輕人的派對主題,亦是重返自然環境和融入城市中心的宣言,回應二十一世紀提倡地景城市(Landscape urbanism) 的大勢。   經年來,港式地產霸權逼使城市同時向外擴張(發胖)和內部取替(手術)——最原始的做法就把市中心建築物就地推倒,社區、文化、文物一股腦兒往外拋,擺布在城市的邊緣。發展「大鱷」一展蠻勁,巨重如美利樓、皇后碼頭,也定能移走。然而,城市與身心無異,每一趟器官移植,如何利落也會傷了原有社區和空間的脈絡,復元與否更是未知之數(圖②③)。  學懂城市養生之道,當然會先把脈,了解地方建築的運作,恆常保健。遇上不適,先診斷,再推拿調理、下藥舒緩甚至打針激發,怎樣開刀割脈,也不能置之不理。  活化中環,不能夠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修修補補,僅拘泥於大堂大理石板是否進口或盆栽擺設如何等表面工程。今天香港最缺乏的是想像力,最可怕的是場地管理。要知道場地和空間管理的概念截然不同:前者要管死,建築要管得滴水不漏,誰都不要走進來;後者要管活,建築是未發揮的空間,演化改動才是力量。  設計遊不單為年輕設計者和創意族群敞開了一扇窗,透透氣,也為公共空間作了醒神的示範。兩星期內,沙丘上每天的重塑和變化,配合自由進出的論壇、表演、放映會、音樂會、市集或排球比賽,予人開放、即興、彈性、互動的氛圍,鄰舍亦樂於參與其中。  中環,從來都是多面向的。漂洋而來的文化耕地   上屆香港深圳雙城雙年展(Bi-City Biennale) 成功打開了中區警署建築群的大門,兩年前游走於舊監獄和警署之間,曲折的布局教人印象深刻,回味無窮。今屆選址再新耳目,打進維港另一邊的大空地——多少香港人聽過罵過但沒有到過的西九龍海濱長廊。  香港深圳雙城雙年展於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三日至二〇一〇年二月二十七日舉行。主入口聳立着日本建築師坂茂的紙管建築。從設計而論,結構的比例和細部不算是坂茂的上乘作品,相比他在二〇〇〇年漢諾威世博和〇八年新加坡雙年展的展亭均遜色。然而,作為香港第一個、未有先例的紙管建築,可以想像建築師和策展團隊給審批部門帶來的衝擊,以及在香港找尋有心有力的承建商時的舉步維艱。紙亭作為西九第一個文化硬件,極具參考作用,再造紙料清晰體現了實驗性和可持續性,還是接上了頭(圖④)。  五十名參展人中,不少從小規模和個人化的角度切入環保議題,比動不動就世界末日的地球保衛者帶來多一點設計和睿智。其中饒有詩意的是奧地利人的織布機,靈感來自樹木作為大自然周期的紀錄。機器以太陽能發動,在太陽升起時開始編織,快慢視乎日照和雲霧的多寡(圖⑤)。  特別提要是藝術家黃國才的漂流家室小艇屋,同樣是水上建築,叫人憶起後現代主義者羅斯(Aldo Rossi)的世界劇場(Teatro del Mondo)。與七九年的大師作品恰恰相反,黃國才反美學地設計了這一點六平方米的迷你豪宅,安放在幾個破浮桶上,港式窗台、冷氣機、不鏽鋼閘、紙皮石牆五臟俱全。這是否諷刺政府這邊廂出賣海港,地產商那一端壓榨建築面積包裝成豪華甜美的安樂窩?其實屋下是否暗暗流洶,隨時人仰艇翻(圖⑥)?  上屆策展人王維仁在大中華地區閱歷豐富,相關城市與城市化的思考全面,展覽整體比個別展品強。今屆雙年展創作水準和趣味依然,玩樂味道更強,但展品之間關係較疏離,各自表述,少見比對和導賞,予人展品比展覽強的觀感。楊志超、黃國才等資深創作人單打獨鬥以外,號稱「城市動員」的展覽未能打動專業、地區、媒體組織,與香港社會議題、文化傳承脫節。今屆策展團隊乃海歸一派,或許認識紐約比香港還深,辛苦努力雖帶來新奇的舶來品,可惜下意識把雙年展變作象牙塔。結果,說得好聽是曲高和寡,實則是不論本地規劃、建築、設計的行內行外,還是推動甚至主導不少中國城市建設的腦袋和嘴巴,都難以參與討論,找不着認同。  雙年展一課,以經驗提醒西九大老們所謂「世界級」的口號和迷思。他日請來大西洋兩岸的名牌大師掌舵,真心假意固然難分,能否理解、掀動本地、大珠三角和南方文化風潮也屬未知之數。  西九自〇八年重新整裝,先後邀請概念顧問和公眾參與,剩下文化藍圖、文化習作未見軌道。積累文化,三頭馬車平行開展,其中必經試煉,設計遊以及雙年展都是香港人難得的學習機會。單是營造地貌的實驗,正為未來二十三公頃的開放空間,帶來種種啟示。  西九,還需要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作者是獨立策展人、羅馬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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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九原型  與資深建築師嚴迅奇對談 (葉長安)

  葉長安(下稱「葉」):在多個論壇及著作中,你提及究竟是建築塑造城市,還是城市塑造建築的議題。在全世界高度城市化的大勢中,這是最重要的觀察,是各地規劃大員、一眾明星建築師必要的反思。不知孰好孰壞,這論證過程在本地延伸時,往往被僵化、簡化成軟件與硬件的對辯,硬件被曲解為呆板的死物、硬物,而非載體。針對西九而言,大眾傳媒甚至學府之間比較流行先軟後硬之說,這是關鍵嗎?載 體   嚴迅奇(下稱「嚴」):關心西九的朋友經常提及軟件不足,我亦認同,卻忽略了硬件也是「十劃未有一撇」,而與硬件相關的許多未知與危機是非常值得注意的。談及硬件,西九最容易做到的一定是眩耀的建築物(Trophy Buildings),我想,找一些令人注目的雕塑品放在這裏最容易不過。反而去營造一個地方(Iconic Place)卻是最難的。有了適當的硬件部分用以培育我們的軟件,最後才會成功,巴黎龐比度中心便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葉:我們熟悉的地方中,有時代廣場是硬件先行,也有添馬艦來自生活和參與,無論舉辦的是電影節還是嘉年華。我們可否以集體行動、以活動先充實西九,再預留設計的印記和伏線?  嚴:假設一貫工程的做法,這些大型活動總有五六年的時間被中斷,大家對那地方的習慣性也被中斷,最後出來的回報或影響可能很小。  葉:問題是我們會選擇慣常一次性的、機械性的規劃,還是從小到大,多區多階段性的附加、漸進、增值地開展?西九文化區整整四十公頃的土地,差不多是天樂里到糖街銅鑼灣心臟的大小;或等同登打士街到弼街的整個旺角中心,即使把全球最受歡迎的十個博物館全放進去也是綽綽有餘。我可以想像另一種發展模型,就是維持不斷自我更新、蛻變的生態,也依循城市基因塑造建築的本土論述,起碼比爭論軟件(文化界牽頭)、硬件(建造界獲益)的分贓遊戲更有意義。飛 地   嚴:借助西九做些創新的東西,推動香港設計和建築,並藉此檢討現存建築物條例的弊端,的確是最好的方向。西九的目標不單是支援文化藝術、吸引內地遊客種種,重點是可否令香港崇尚冒險、創新、勇於嘗試的精神得以復甦。如你早前所說,不用等它完成,好處已經開始,這些討論和引起的社會關注,當中已經有了一定的衝擊,令這個項目對香港產生某一種引導。  葉:是西九作為特區中的特區的機會。一則西九是飛地,(編按:指在某個地理區劃境內有一塊隸屬於他地的區域。)沒有既得業權者、使用者、選民、商家,二則無緣無故在城市中心空虛之處弄個重量級管理局,為新嘗試擔當開路先鋒。如你提及,建築規範過時,其實屋宇署的使命只為保障建築安全衛生,對文化設施、公共空間、創意城市不認識亦沒有責任。這樣,西九就可以鬆綁,以原則高於法規,專家審議監察,可行可取的再放諸各處。你我知道,歷來建築署的公共建築項目可作先例,並不影響安全審計。路政署、康文署、食環署等範疇也可以如此類推。  嚴:西九的價值其實就在這裏。不是預計將來文化界可以變成怎樣怎樣,而是藉西九與國際多方面接軌——我們有這樣的需要!特 區   葉:香港希望透過西九,重新與歐美的新思維和經脈接上。跟國內呢?除卻賺取自由行消費交換蔡國強、岳敏君名牌大作之外,西九與中國文化何干?前陣子與李歐梵教授談京奧,我認為辦得再光彩也只是一個比西方更西方的奧運。從阿布扎比到光州,亞洲人都要進口一個大西洋版的創意文化區,香港如何造就一個西方辦不到的文化區呢?  嚴:西九成功的話,起碼可以給大陸城市學習如何去營造一個「區」。你也知道現在大陸的建築物相對地做得成功,無論是外國名牌還是國內的創作,水準都進步不少。但整個城市而言,甚至單純觀察一個小區,我仍然沒有見過成功的例子。發展中的廣州珠江新城,廣東省博物館的那一區,某一些建築設計先進,但整個區域的空間氣氛卻欠缺緊湊,我看上去不太樂觀。現在成都、昆明那些新區千篇一律,來去都是綠化縱軸線、地標性建築……  葉:可惜香港的城市規劃於過渡期間積毒已深、規劃的手法工具都太過落後。八四年以後,殖民政府策略性短線短視,只顧爭取於最少時間內製造最多最高地價的土地……這詭道令「街區」和海港消失,白白浪費了二十年光景。  嚴:天水圍、將軍澳也是英國人晚期的規劃。尖東簡直是災難性。  葉:需要參考新市鎮發展的得失,所見觀塘、荃灣工業區今天的現況,就應該知道一條鐵路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嚴:所以,西九發展最重要就是概念大綱,全靠這圖則把所有標誌、建築、地方串連。當中那些背景建築、中介空間,才是決定整個區成敗的地方。這些中規中矩的東西,可不能草草了事,不要只看到「大」的方面。例如一個公園不大不小、沒有活動、沒有主題去延續的時候,像統一中心旁邊的夏慤花園,有多浪費!  葉:已經記不起回歸之後,香港人曾否有機會全新繪構一個新區,純粹用一張白紙幾條線,承接兩點,同時規分兩邊空間,拿捏曲直、粗幼、深淺、斷續如何。關鍵是尺度與未來空間的關係,大部分規劃者似懂非懂。  嚴:這次有了概念大綱的競賽,我認為西九這項目很有機會給中國大陸和全世界展示一個完全不同的城市產品。我們商業中心的布局、舊的西九龍,其實有許多好的方面值得再參考、再融會和學習。搖 籃   嚴:關於選取方案,業界是期待已久以設計質素優劣作為評選基礎。這方面,西九算是第一次比較大規模地開始了。  葉:那些中規模、小規模的,你認為存在什麼機會呢?似乎由文化界、傳媒到管理局都在意西九一些很宏大的藍圖,忽略了一些根本、實在的障礙,例如剛才關於建築法規必需要較為精細的討論。那些大博物館、大劇院也是小部分明星建築師負責,我們如何令參與的層面增多拉闊?舉行設計競賽的好處明顯,但有哪一些壞處?  嚴:先談壞處。當然所有競賽都有風險,但一定要嘗試,否則就等於放棄。就算現在有四個團隊參與,三隊失敗也還有一個設計可能成功,我覺得必要有這樣的心態。關鍵之一是評審團,要懂得選擇,不要又回到名牌裏去選,從其他地方搬來一個差不多的建築物放在這裏,這是最大的危險。  葉:我完全認同。是否選擇名牌是一回事,是否懂得與名牌溝通和互動又是另一回事。芸芸明星建築師同一時間有那麼多「世界級文化項目」在手,為何要把相對較多的精神和時間放在西九?明星建築師找尋有趣味性的本土語境和國際議題。或許會是工程或商管出身的西九總監們,有多少了解香港本土創意圈的生態,或是國際間建築設計的論述、脈絡和大氣候?  嚴:然而,一開首我們是否只去邀請名牌參賽已經是很重要的決定。你也知道香港永遠盲目追求名牌,拉攏迪士尼進駐也是這個心態,五十年前的過時項目我們竟然都勉強找來,看看何時可以打破這種「但求安穩」的心態吧!  葉:你是香港贏取國際建築大賽的第一人。讓我們談談快落成的廣東省美術館。國內如何實行獲選方案?  嚴:首先,珠江新城不止博物館,還有歌劇院、圖書館等等,都是經過邀請競賽,不全都是名牌。他們之中,有經驗豐富的,也有新晉冒起的。他們的好處是:每當選了一個設計,會相當尊重,不會任意更改,甚至當建築師自己希望有部分改動時,也需要費很多唇舌。你應該忠於原本的設計,這個很重要。你也知道,如果沒有經過公開競賽的洗禮,只要拿出來諮詢,整件事可能馬上變成另一個面貌。當然,設計深化階段與最終的使用者對話之後,還要改進,但仍然存在一種相互的尊重,是頗健康的。  葉:這方面,國內幾個大城市對公共建築的處理都比香港好。添馬艦政府總部的經驗又如何?  嚴:政府總部項目始終是一個建造工程的投標,不是一個真正的設計競賽。不好的地方是有太多假設,規限了可能性。合約說得很清楚,沒有空間預留給另一種建議或組織方法,否則你會被取消資格。因此,設計上保守了。聚 落   葉:最後,你認為建築師作為一個社群可以推動什麼?李歐梵教授問我,不明白為何建築師不願站出來做公共知識分子?  嚴:外國不是很多人走出來嗎?但香港建築師沒辦法言行一致:他可以發表一番設計的理念和圖像,但最後與建造出來的建築作品相距太遠,作不了引證。若然不是在國內進行了博物館項目,我也是空談對文化建築的見解,因為在香港實踐實在需要太多的妥協。  葉:西九可以是一個突破口。  嚴:我不知對本地的建築師和設計師提供多少機會。  葉:會否慨歎文化界只欠建築師的聲音?還是可有可無?記得那一天胡恩威的一個笑話:明天若果香港所有的建築師都死了,香港必定如常前進,沒有問題……  嚴:因為大家看不到城市裏,建築作品應有的影響力。  葉:告訴你一個消息,多少年青建築師渴望你是香港的磯崎新,為真正用心埋首創作的聚落爭取這應有的影響力!(作者是獨立策展人、羅馬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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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建築雙年展隨想 (葉長安)

  「建築雙年展之趣正是往往以少勝多,是難得的真正文化切磋。」——「第十一屆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於九月開展,作者是中國香港館組委,一方面是參與者,另一方面也是旁觀者。今番撰文以專業角度點評建築雙年展,對中國館、荷蘭館和特邀展有詳盡和透徹的評價。——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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