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表述與一覽無遺的影像記憶  賈樟柯談電影編導 (賈樟柯)

  我九三年考入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這以前看不到什麼歐美電影,能看的,只有官方藝術,電影都是按國家投資政策攝製的。九十年代初獨立電影開始出現,例如張元的《媽媽》、王小帥的《冬春的日子》,這些作品影響很大。那時候,德國法斯賓達的《愛比死更冷》也開始影響我們。關注底層小人物  九五年,我跟同學組成北京電影學院青年實驗電影小組,我們一組人寫電視劇本和拍廣告湊到了一點錢,拍了第一部五十八分鐘長的電影《小山回家》,一共用了兩萬元、五天工作時間拍成。正在這個時候,中國社會發生激變,人的情感、價值觀均有很大改變。我家鄉山西汾陽在中國內陸,我在劇變時刻在北京生活,別有一番體會,而出生基層給了我觀看中國一個很好的角度。  九五、九六年從外地進城到北京打工的人叫民工——那時候還不叫「農民工」。民工入城,帶着期待好奇的眼光,觸動了我們拍《小山回家》的念頭。小山是河南人,他在城裏做廚師,過春節時他到處找同鄉一起回鄉。電影展開了北京圖景與五六組人物。《小山》片子在北京大學內播映,宣傳、推廣、放映我們無不親力親為,這些經驗教我受益無窮。  九六年,《小山》獲得香港獨立短片及錄影比賽故事片金獎,並參展第二十一屆香港國際電影節。香港可以說是我電影工作的起跑點,這個地方教我感到格外親切。參賽短片包括了余力為的《美麗魂魄》,他的片子採用自然光,企圖還原物質現實,再造自然生活,表現了氣候、光線的美。我們一見如故,後來我的電影全都是余力為擔任攝影,當年還結識了製片人周強,這個工作隊伍到現在依然合作無間。  九六年年底,原打算拍《夜色溫柔》,那是傾向於個人化題材的作品,刻畫一對戀人首次獨處的心理。電影正在構思,我剛好回老家過節,現實的改變教我驚悚。舊同學為人際關係苦惱不已,金錢利益改寫新的人際關係。家鄉的主街只有鐵匠、牙醫、糕點等店舖,以及一座教堂,這時候主街被拆,起百貨公司。劇烈動蕩之際,一切都變化多端,難以確定;而電影的可貴處,恰恰在於能夠一覽無遺地紀錄歷史變革。我決定以這個奇妙的記憶方法,給中國文化的考察提供一個角度。於是我們開始拍攝《小武》,這時候是九七年四月。片子在三星期內拍成。《小武》講述扒手小武的友情、愛情和家庭問題。片子在世界各地放映,但於九八年在內地被禁。《世界》﹕新的嘗試  二○○○年,《站台》拍成(九九年開拍)。這是我的第一部劇本。我七○年出生,八十年代還是個小孩,電影實際上是描寫大哥大姐的生活。我的姐姐就是文工團團員。電影的時間背景是八十年代,當時內地物質從匱乏轉趨豐富,大家開始擁有電視機、錄音機。這個時期也代表了文革過後從集體生活過渡到大眾娛樂的出現,港劇《上海灘》和譚詠麟的歌十分流行。電影刻畫了兩對男女,交織了八十年代的記憶。二○○二年開始流行DV(數碼視訊)。從頭細說,七十年代盛行詩,八十年代盛行小說,九十年代盛行DV。DV流行,等於說影像影響了生活。《任逍遙》於是採用數碼拍攝。電影描繪年輕人的故事,講述下崗工人的子弟無所事事。電影公映不久後「非典」爆發,北京瞬間變作空城,平日車水馬龍的快車道空無一人。一天早上五六點,我在三環路(即快車道)上步行,觸目所見羅馬花園、加州陽光等樓盤。北京的現代化似乎是拷貝西方而成的。我在北京十年了,很想表達這個城巿,但苦於找不到角度。有一天跟趙濤(編注﹕賈氏多部電影的女主角)談天,她聊起曾在世界之窗工作一年,那個空間營造了繁華自由的氛圍,但在那裏工作只感到疲倦單調。《世界》是新的嘗試,紀錄當下生活。人類的苦難與尊嚴  二○○五年,我的畫家朋友劉小東往三峽地區創作油畫《溫床》,以十二名拆遷工人為寫生模特兒,於是我跟着小東到奉節古城拍攝紀錄片《東》。片子要表現的不是文化立場,而是人的生活。因為三峽工程動工,一百萬居民移居廣東、遼寧,曾有一百多個媒體集合在奉節縣做報導。工程施工後,媒體一一撤退,而這裏平靜的生活一去不返,經受波瀾壯闊的改變。《東》的第二部分追隨小東到曼谷拍攝,小東請了十二位熱帶女性給她們寫生。他筆下的人物,儘管生活艱苦,卻不失自我尊嚴與生命活力。  就在拍《東》期間,醞釀了拍劇情片《三峽好人》的欲望。電影焦點不集中於工程本身對政治、經濟的影響,而是集中於中國人強烈自我意識的覺醒。再怎麼艱難,都無法磨蝕人性的魅力。他們坦誠而不麻木,非常投入生活,連小孩子也為生活打拼。工作隊坐船抵達奉節時,一個當地小孩緊跟着我們討生意。「住店不?」「不。」「那坐車不?」「不。」「那吃飯不?」為了生活,一個小孩,也懂得從不放棄,堅持到底。奉節是個古城,在歷史上風雲際會,深有「江湖」感,千古風流人物李白、劉備,都與古城結緣。在新的歷史階段,拍攝《三峽好人》的意念油然而起。  而拍紀錄片《東》期間,小東的一個寫生模特兒死亡,我們很難過,停拍了三個月。其後,小東買禮物帶給死者家屬,把死者照片讓家屬瞧。那個家,家徒四壁,窗台上有空啤酒瓶,這些靜物彷彿留下了生命的痕迹,喚起被忽略的現實。《東》拍攝曼谷女性,對應三峽男性;曼谷水災,對應三峽施工發生的人禍。  亞洲地區,人的生活特別艱苦。即使地域空間不同,艱苦生活卻是相類似的。  編按:二○○六年十月九日,香港嶺南大學率先放映賈樟柯的紀錄片《東》,並邀請賈先生暢談編導體驗,本文據此整理,並經賈先生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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