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台人的戰紋 (陳大為)

  五十年來,不知有多少留學台灣的學長和學弟,在畢業後依依不捨的離開台灣,回到大馬或到其他國家謀生。台灣成為他們內心的雲夢大澤。有那麼一群留台人在大馬持續寫作,這個陣容相當龐大,他們甚至構成了馬華文學的創作主力。可是再也沒有人會稱他們為留台作家,他們也不這般自稱,這個刺青沒幾年便失效,因為在馬華文學的版圖上,有另一個稱作旅台作家的名詞,佔據了最大分貝的麥克風。  旅台文學聽起來是個動盪不安的名稱,像過客。  旅台包括了目前在台求學、就業、定居的寫作人口,這圈子很小,不含學成歸馬的留台生,也不含從未在台留學卻有文學著作在台出版的馬華作家。旅台的意義着重於台灣文學及文化語境對旅居的創作者產生了直接的影響,那是一個完整的教育體制與文學資源,在一定的時間長度中(大學四年或更久),從單純的文藝少年開始啟蒙—孕育—養成—茁壯其文學生命(間中或經由各大文學獎的洗禮而速成),直到在台結集出書,終成台灣文壇一分子的過程。  這個過程並非單向的孕育,台灣文學跟馬華旅台作家之間產生了雙向滲透,旅台作家以強烈的赤道風格回饋了台灣文學,成為台灣文學史當中唯一的外來創作群體。稱之為外來,一則是它絕非台灣的土產,二則是創作主體對馬來西亞仍舊保持着不同程度的——包括實質或精神層面——歸屬與認同。  對每一位旅台作家而言,馬來西亞有不可取代的重要地位,那是一片累積了童年和少年生活經驗的出生地,也是國籍與國家認同的發生地,十九年的人物事構成難以動搖的原鄉內容,更成為日後創作的最為重要的鈾礦。那是旅台作家的「(現實)生命原鄉」。其次,是作為「(中華)文化母體」的「唐山/中國」,這個無孔不入的文化符號在我們的成長經驗及大馬華人社會的知識系統中糾纏不清,甚至成為赴台留學的部分動力,雖然它在日後的創作行為中迅速萎縮,乃至無足輕重,但「中國」這個空洞的文化印記,往往成為陌生的讀者用來誤讀旅台作家的刻板媒介。其三,即最關鍵的文學核子實驗室——台灣,要是缺少了台灣階段的焠煉,旅台作家的大馬鈾礦很難轉化成文學核武。  嚴格來說,極大部分的旅台作家都是「台灣製造」。我們這些旅台作家的創作源泉,或來自中國古典文哲經典,或來自在台灣出版的中、台、港現代文學著作,以及各種翻譯書籍。至少,我從未在馬華文學作品上吸收過任何養份。台灣絕對是旅台作家正式取得作家身份的「(華文)文學母體」,每每在創作或評論的時候,他們的額頭便浮現兩道台灣製造的絢爛戰紋。  隨着時間的推移,旅台作家群起了結構變化,原本僅有留學身份的旅居者,在轉為教職之後即變成定居者,有半數入籍台灣。但其自我定位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歸屬於馬華,有的是「人在台,心在馬」,有的是「台馬雙棲」或「台馬相融」,不管什麼樣的情形下,幾位已經取得台灣護照和身份證,或以居留證在台工作的馬華作家,在其內心深處仍舊脫離不了馬華的原籍。從這個角度來看,「旅台」仍舊是一個不變的事實,每個旅台作家都會浮現兩道台灣土產的文學戰紋。像漫畫裏的火雲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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