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花潮 (陳 寧)

  香港濕熱多雨,植物生長繁盛,但花樹雜亂,總引不起風潮。前兩天在往鹿頸的山路上,看到桐花開得正好,「鳥弄桐花日」,正是疏淡的春景。台灣五月雪一時盛況,桐花節有聲有色,隱隱然不讓東瀛櫻花專美,只此一事也難怪港人傾心彼邦。  去年年底,大棠的楓香紅葉逗引無數遊人,可說「無人不道看花回」。楓香不是花,甚至不是楓樹,但着實給了港人一次趕花會的機會。大欖郊野公園的山路上從來沒有這麼多的遊人,一路行來,車輛回轉無地,行人路上,攜幼牽犬,士女靚裝麗服,龍友重機荷肩,是少有的盛況。上山的人滿懷期待,下山的人笑談美景,道路相逢,爭說花信。Facebook更是洗版式一片丹葉秋色。中學時讀過範文《花潮》中的字句不時出現眼前,行人間似夾雜了少年時代朗朗的讀書聲,七八十後的香港人或會有同感。楓香每到秋冬便有紅黃之色,葉三裂,與楓樹略似,因有楓名,實屬於金縷梅科,這個名字其實也很美。  名字多有誤會,香港的紫荊,其實也不是「紫荊花下囀黃鸝」的紫荊,而是洋紫荊。着一洋字,便又若即若離,似是而非。隔岸花色,是距離的美感,跟香港很合襯。還記得一句「堂前荊樹開千紫」,也不知是否洋紫荊,少年時讀過的詩句,谷歌無考,現在已渾忘出處。區旗上的洋紫荊是白色,與紅旗相配,不過放在五星紅旗之旁,兩紅並置,反不如澳門綠色蓮花旗與紅旗相輝映來得悅目。紫荊花還是美的,花呈艷紫,有蘭花的美態,道旁每每可見。只是樹不高,花多不盛,枝葉不算美。反而同屬的宮粉羊蹄甲,花開時節紅粉滿枝,先花後葉,遠看與櫻花參差可比。  香港也有櫻。一二月間的長洲、近元朗觀音山的嘉道理農場都有櫻花可賞。色多紅艷,是山櫻一類。只可惜今年櫻花滿開的數日正值農曆年假,農場閉門,門內無人可賞的櫻花反而更引人掛牽。中文大學知行樓前也植了二十株櫻花,今年是第二次盛放。樹不高,花色粉紅柔美,配合簡約浩蕩的天人合一亭之景,是我心目中最佳的賞櫻名所。  六月將臨,影樹的火紅花冠已走近。當年跟隨小思老師的香港文學散步,在聖士提反女子中學滿植影樹的幽幽小徑下憑弔蕭紅埋骨之地還如昨日鮮明。中大恒生樓前為紀念謝婉雯醫生而栽的影樹也高大了不少,今年不知花事如何。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剛剛過了立夏,一年花季將盡。前兩天全港的台灣相思一時綻放,現在又是滿地堆積。身邊有這麼多細碎的、日常的美。季節一到,我還是嚮往日本的櫻、台灣的桐花、洛陽的牡丹、青海湖的菜花,但滿城風雨下墜落的一地相思才是我們真實生活的地方。雖然不能自欺盛世如花,但還是希望明年花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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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不我期 (陳寧)

  伊莉莎伯.泰萊離開了,享壽七十九,照中國人的說法是八十了。自會看電影以來,伊莉莎伯.泰萊已被稱為「玉婆」,是資深的美女了,套張愛玲的話是「美人老了,那雙眼睛卻沒有老」。可惜後來那雙眼睛也老了。電影裏的老裝是騙人的,一九五六年伊莉莎伯.泰萊在為《巨人》(Giant)化老裝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只把頭髮染白,再加幾條假皺紋,但保留了秀美的輪廓,這是過於樂觀的老法。美人遲暮,古今同慨。如果不是和米高.積遜的交情,大概很少見報了。想不到真正驚艷於這位一代美人的懾人丰華是在她離開之後。遙想伊莉莎伯.泰萊人當年,那時她剛剛成為「玉女」。  娉娉嫋嫋尚不足十三歲的伊莉莎伯.泰萊走到《玉女神駒》(National Velvet)的攝影機前,為荷李活拉開了美不勝收的一頁。天生濃睫加上藍紫色的美目,叫人驚歎得說不出話,美人胚子是不爭的事實。十二歲的美人給人無限期待,她還有好長時間去展現美,這種希望和想像又加添了美的層次。雙十年華接拍《劫後英雄傳》(Ivanhoe),伊莉莎伯.泰萊沒讓大家失望,Rebecca美艷不可方物,無愧世界第一美人之號。我總覺得上世紀中期的女明星那才叫美。伊莉莎伯.泰萊是一個,還有慧雲.李(Vivien Leigh)、還有英格烈.褒曼(Ingrid Bergman)、還有柯德莉.夏萍(Audrey Hepburn)……美原來可以有這麼多不同的形態,借一句寶哥哥的話︰「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華靈秀,生出這些人上之人來!」  可能真是遙遠的時空增加美感,現今當時得令的女明星中美人是那麼少。宋玉賦中美人是「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着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但安祖蓮娜.祖莉、茱莉亞.蘿拔絲、妮歌.潔曼都有着種種太長太短太白太赤。作為演員,或者這樣可以讓觀眾留下深刻印象,但作為美人,還是讓人失望的。即以本地風光來說,美還是屬於過去式。周慧敏依然是香港人心目中永遠的玉女,張曼玉、鍾楚紅偶一現身還是讓人不得不讚一句︰真美!  美是要封存的。大學時老師說過漢武帝李夫人的故事︰傾國傾城的李夫人在青春年華重病垂危,她掩去自己的病顏,不讓癡情的皇帝一見,原因是千古名言︰「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皇帝所愛的是美,當顏色非故,畏惡吐棄是當然之事,不如留下最美的一刻。多年後,皇帝還照看着她的家人,還深情地找來方士招見美人香魂。感謝現代幫助我們封存記憶的工具,銀幕上美人永遠美目流盼,永遠笑靨如花,我們忘記了多愁多病身,忘記了生老病死,只記取了傾國傾城貌,影迷的愛是永恆的。  對於伊莉莎伯.泰萊,我們或者可以多談談她八次婚姻七個丈夫,談談她兩次獲得奧斯卡最佳女演員獎,或者更應該談談她建立基金會致力於發展防治愛滋病的公益事業。但還是說美吧,就算悼念美的消失是過於膚淺。  (本欄由潘國靈、陳寧、邵家臻輪流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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