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師亦友憶琦君 (陳清玉)

  三十多年前初識琦君,我還是報社副刊的小助編,因工作緣由,經常與作家餐敍,但面對一群景仰的名家,難免有些手足無措。幸虧琦君的妙語如珠,我才不致如坐針氈。我日後向她坦承,一到人多的場合就恨不能化作隱形人,她則調侃我說,我看你還是繼續當個飯桌上的觀察家比較合適。  我那時開始習作,琦君的風格恰為我所喜歡,因此常常向她討教。她傳授我「真善美」三字真言:即情感要真,立意要善,文字要美。看似平常,但若沒有深厚的文學底蘊和千錘百煉的功夫是很難做到的。  琦君為人親切幽默,純真又熱情,是我認識文如其人的少數作家之一,我們一見如故成了忘年交,幾乎一天一通電話,分享生活中芝麻綠豆的喜憂哀樂。我決定出國前,她陪我聽了幾年空中英語,每日通話又多了項背誦英文單字的競賽,她那時英文程度比我好,我跟她打賭考托福我一定輸她,她聽了害羞地說這輩子最遺憾就是沒個洋學位。後來她隨夫出國考察,我們遂由每日一電變成每月一信。  我出國時行囊裏裝着她的書和信,那曾是異域孤寂中的一壁爐火。幾年後我從西岸搬到紐約,她亦移居至新澤西,我們隔州而居,理應常相聚首,但兩人都不會開車,見面機會比出國前少。她不止一次歎着氣說:怎麼我們住得那麼近,見面卻如此難啊!可惜我那時畢竟年輕,聽不出她語中的無奈蒼涼。  我們雖不常見,書信電話卻沒斷過。她那時火力猶旺,筆不停歇,我亦偶爾塗鴉,兩人常在電話中相互打氣,忘形狂笑。她深信一笑解千愁,掛電話時從不言「再見」而說「報上見」。一笑其實未必能解千愁,但她那句「報上見」的招牌語的確點燃過不少瀕臨絕滅的希望之火。  她晚年為風濕所苦不大動筆,我則在生活摸爬滾打中放鬆了筆桿,兩人不知不覺話題漸少,最後一次通話她明顯地沉寂多了,談起一直想寫的自傳,她幽幽地說,老哪,寫不動了。我聽了隱隱覺得不安,寫自傳原是她最後的心願啊!掛電話前她答應寄給我一本剛出版的譯作,我半開玩笑地說:「你已經說了幾次了,這次別再忘了哦。」她大笑說:「一定不忘!」但她還是忘了。我等了又等,再去電時,電話已無人接了。  直到看見她住進淡水安養中心的消息,我才恍然大悟。她一定是病了才會忘記對老友的承諾。隔年返鄉特意帶着剪報準備去看她,終因行程緊湊未能如願,上機前讀到她的傳記,不禁想起她的好友海音,兩人同樣都在傳記問世之時年老失憶,書上描繪的種種,她們能一一解讀嗎?  就在我返美不及兩月,就在我信誓旦旦下回一定探望她的時候,她竟悄悄地走了。錯過最後一次見她的機會,我心裏的懊悔與感傷,一如她筆下的「烟愁」,至今仍無法散去。  據說她最終雖然糊塗,仍能辨識老友的面容,每日穿戴整齊等着朋友去看她。不知那時候她心中有沒有閃過我這個忘年交,我倒寧可她沒有,否則一定不解一個叫了她三十年琦君姐的知交竟在她生命中的最後缺席?不過她若知道多年來我每每祈求上蒼不要讓她太快地老,我們的友誼才能長長久久,她或許就會釋懷了。那天高興起來翩然入夢,拿起電話對我說:放心吧,咱們這輩子斷層的友誼下輩子還繼續,報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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