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文學﹕唐達成批《苦戀》文 (陳為人)

  我們先看一段關於批《苦戀》一事,丁東對唐達成的訪談﹕  丁東﹕您和唐因聯名寫文章批評《苦戀》,已經過去十幾年了,當時是文藝界一件引人注目的大事。您是較早看到這部影片的嗎﹖  唐達成﹕八十年代初,白樺創作的劇本《苦戀》,由長春電影製片廠導演彭寧執導,拍成了電影《太陽和人》。當時影片並沒有公演,只是內部觀摩。我和唐因都在《文藝報》任副主編。彭寧是烈士子弟,電影拍成後,先請軍隊的一些人看,也請我們看,希望得到捧場。但我看了以後,先是感到藝術上漏洞很多,許多情節設計站不住。比如畫家愛上了黃浦江上的搖船女,怎麼出國,沒有交代﹔畫家到國外辦畫展,搖船女居然到展覽會上與畫家重逢,抱頭痛哭。她怎麼去的﹖沒有簽證,沒有入境手續,一切像是天方夜譚。而且,理念的東西太強了。為了反對造神運動,就寫一個大佛,把善男信女熏黑了。當時反對個人迷信已成共識,但這個片子把複雜的社會歷史現象寓言化了,也就簡單化了。不能真正揭示出這種社會歷史現象形成的複雜原因、背景及其嚴重後果。與當時張弦的短篇小說《記憶》相比,就不那麼有說服力。文革又來了﹖  丁東﹕您和唐因是怎麼想起要寫這篇文章的呢﹖  唐達成﹕當時,《解放軍報》登了黃鋼一篇大文章,用「以階級鬥爭為綱」的觀點,批判作者反黨反社會主義。文化界思想界都很受震動。文藝界的不少同志看了很不滿意。《苦戀》與《太陽和人》雖然水平不高,有重大缺陷,但不能這種批判法。大家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驚恐感。好像文革又來了。大批判又來了。言談之中,都很不以為然。文藝界在文革中飽受摧殘,本來就是驚弓之鳥,心有餘悸,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元氣,再搞一次大批判怎麼得了﹗  當時黨的總書記是耀邦同志,他很注意文藝界的事,要看片子。鄧小平同志也要看,看了之後很不滿意,說了很尖銳的話。這話已經收在《鄧小平文選》第二卷《關於思想戰線上的問題的談話》裏。  當時耀邦說,文藝界對《解放軍報》的批評有意見。鄧小平說,那就讓《文藝報》再來寫一篇。小平同志說了話,《文藝報》不能不寫。當時主編是馮牧,他不願意寫,白樺在雲南時是他的部下,他說﹕「我寫不合適。」我和唐因是副主編,我們就推不掉了。張光年當時是中國作協黨組書記,他決定讓我和唐因寫。  …………  本來,二十年過去,當年的劍拔弩張,如今早已塵埃落定。對當年做法的認識,也漸趨於一致,形成共識,唐達成對這段歷史的回憶,應該說還是比較客觀、真實的。  當年,四月中旬以來,《解放軍報》、《時代的報告》增刊、《北京日報》、上海《文學報》、《紅旗》等報刊,先後對白樺的電影文學劇本《苦戀》進行批判。《解放軍報》於四月十八日、二十日、五月五日先後發表特約評論員的文章《四項基本原則不容違反》及讀者來信等,認為《苦戀》「不僅違反四項基本原則,甚至到了實際上否定愛國主義的程度」,「它所描寫和抒發的感情」「是在『愛』的掩蓋下,對我們黨和社會主義祖國的怨恨」,它「違背歷史的真實和生活的真實」,表達了「新中國不如舊中國,共產黨不如國民黨,社會主義不如資本主義」的主題思想,「實際上是自己滑到同黨和人民對立的位置上去了」。  也是當年,《文藝報》一九八一年第十期有這樣的文字﹕  目前本刊收到來稿及來信共十二件,除對《苦戀》提出自己的看法外,其中十件對《苦戀》進行批判的做法提出了不同意見,認為特約評論員文章,對文藝創作的批評「採用了不夠慎重的方法」,「使得社會效果適得其反」。「即使《苦戀》有原則性錯誤,也只能實事求是、合情合理地分析,不能無限上綱」。  唐達成既然持這樣一種觀點,那他為什麼又會寫出《批〈苦戀〉的錯誤傾向》一文呢﹖讓我們也看看當年的「歷史真相」。  批《苦戀》之時,張光年是當時的中國作協黨組書記。他應該可以作為重要的歷史見證人。下面我引用他《文壇回春紀事》中有關批《苦戀》一文的日記﹕回到歷史現場  一九八一年一月三十日 星期五 晴  ……羅蓀轉述了陸石傳達的王任重前天在中宣部辦公會上對《文藝報》的粗暴批評(甚至談到編輯人員要調整)。我提出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事實如有出入,可以適當說明,顧全大局,不要有抵觸情緒、委屈情緒。荒煤轉述敬之意見,不要着急,照常學習,調查研究多種傾向材料,寫出有說服力的文章。……  (筆者注﹕此處,我用一段對劉錫誠的訪談錄,作為佐證﹕「我們共同在《文藝報》的時候,那是很複雜的。有一段時間,就是批《苦戀》那陣,王任重當宣傳部長,說《文藝報》是右派掌權,指的就是唐因、唐達成。我們都做好準備他要調班子了。」)  一九八一年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陰  上午到周揚家開碰頭會,着重談了白樺的電影《太陽與人》修改問題,取得一致意見。但白羽、默涵咄咄逼人,碰得夏衍老漢氣惱不置。會上周揚說我不贊成賀敬之這時候去黨校學習,一時夏、陳、劉、林、巍峙等都表示不贊成。賀說了他自己願意去的話,周揚生氣說,那我就要另找一個副部長。  賀敬之在關鍵時候抽腿,這點看清了。  一九八一年三月二日 星期一 晴  上午到周揚處參加核心組例會,……黃鋼借《太陽與人》電影事件向中紀委寫報告,要求調查出籠經過,追查支持者。周揚在會上徵求意見,默涵支持黃鋼,賀贊成調查,荒煤和我表示反對,夏衍、趙尋、陸石等也不贊成作為違紀事件處理。……  一九八一年五月七日 星期四 多雲  ……老教授們對《解放軍報》批白樺文章很緊張,北大師生大都反感。  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多雲(小滿)  早上賀敬之電話﹕上午八時半他要來談周揚同志和他對評獎篇目的意見,……報告文學選一篇黃鋼的,有利於團結。……賀提議關於抽下黃鋼報道李四光的文章,還可再徵詢地質部黨組意見。……  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晴  …………  並非逢五逢十,《解放軍報》卻發了紀念毛主席延安《講話》,晨聽廣播後,有所啟發。  …………  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陰  ……去警衛局禮堂看引起風波的電影《太陽與人》,太過份了。  一九八一年七月十八日 星期六 陰  ……應邀去周揚同志處。他向我傳達了昨天小平同志邀他和中宣部王、朱、新聞界胡、曾談文藝問題情況。小平同志要文藝界寫一篇有說服力的評論《苦戀》的文章,《文藝報》發表,《人民日報》轉載,結束這場爭論。我說這篇文章可讓唐因、唐達成合寫。……  下午三時半,二唐應邀來,他倆上午參加了文藝局召集的會,聽了賀敬之同志的傳達和布置,但對承擔寫作任務有顧慮,總想推給別人。我幫助解除了顧慮,提出幾點建議。……  我們且把張光年的話作為一家之言,再聽聽賀敬之的聲音。偏聽則暗,兼聽則明。  先引用賈漫所著《詩人賀敬之》裏的一段話。  ……部隊的同志首先提出意見。鄧小平同志對這個問題十分重視,一九八一年三月、七月,在兩次談話中講到《苦戀》的問題。一九八一年三月二十七日同解放軍總政治部負責人的談話中,小平同志指出﹕「對電影文學劇本《苦戀》要批判,這是有關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問題。當然,批判的時候要擺事實,講道理,防止片面性。」小平同志講話之後,《解放軍報》等陸續發表文章,批判電影《苦戀》。文藝界有些人不理解,港澳有些傳媒乘機進行煽動,抨擊對《苦戀》的批判。一九八一年七月十七日,小平同志在同宣傳部門負責人的談話中指出,目前要繼續克服「左」的傾向,但更為突出的是領導的軟弱渙散,對錯誤的東西不敢批評,一批評就被指責為「打棍子」。小平同志說,《解放軍報》對《苦戀》的批判是應該的,「缺點是,評論文章說理不夠完滿,有些方法上和提法考慮得不夠周到。《文藝報》要組織幾篇評論《苦戀》的和其他有關問題的質量高的文章。」  以上文字大概可以說明﹕唐達成所言屬實,是要《文藝報》克服《解放軍報》「評論文章說理不夠完滿,有些方法上和提法考慮得不夠周到」的「缺點」,寫出「質量高」的文章。這樣引用,大概沒有歪曲小平同志的旨意吧﹖  賀敬之在我對他的訪談中說﹕「在批《苦戀》期間,根據小平同志講的精神。王任重召集了一個會議,找張光年、二唐來參加。讓他們二唐來寫,是張光年的建議。事先,我把唐達成找來,給他們講了五條。談了個提綱。在會上,我把給唐達成講的五條又講了一遍。後來初稿寫了出來,又討論了一次。……我想,如果沒有那個複雜的環境,唐達成可能會聽從我的意見,白樺也會接受我的意見。」身不由己被捲入  我為什麼要強調唐達成是在寫「遵命文學」﹖因為當年文壇,以文買官者有之﹔寫「歌德還是缺德」文章邀功討好者有之。是主動請纓,還是被迫上馬,此兩種態度,恐怕還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以後產生的「二十年河東,二十年河西」之感,恐怕不能作為當日「五十步笑百步」的解釋吧﹖  唐達成當年就說過﹕「《苦戀》不是好作品。」這一點不必忌諱。我問過唐達成﹕「既然你認為《苦戀》是一種傾向掩飾下的另一種傾向,是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政治標籤,而絕非什麼藝術品。那麼你為什麼對寫它的一篇批評文章,顯得那麼躊躕不前呢﹖」唐達成說﹕「我是不願意加入圍捕行動。當時的情形,讓我覺得湧動着一股趨向。我不願意加入這一潮流。」  唐達成最後還是身不由己被捲入了。  我能理解。  唐達成說﹕「愛之愈深,受害愈烈。就像你愛一個女人,你陷入愛愈深,你愈受到她身上各種壞毛病的擺布。你的每一個愛,都成為套在你脖子上的絞索。我這一輩子,讓牛牛、馬中行跟着我受苦了。我沒能給他們帶來任何幸福,卻給他們帶來太多的苦難。只要有三分奈何,我總應該盡為夫為父的責任。」  我不知道,設身處地,能有幾人會比唐達成做得更好﹖黃鋼「一棍子打死」白樺  對於寫這篇文章,唐達成如是說﹕  於是,我和唐因住進了廠橋中直機關招待所。文章很難寫。第一稿是我寫的。當時電影沒有公映,老百姓沒看過,寫影評不行,大家會莫名其妙,於是只好評劇本。本來我對作品藝術上的缺點有看法,但這篇文章光談藝術交代不了。我自己當時認為,毛澤東晚年確有錯誤,這在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決議中已經作過全面的分析。個人迷信要批判,根據當時的認識水平,我認為毛主席有一系列失誤,但作為一個歷史偉人,要全面看。戰爭年代他施展雄才大略,把艱難曲折的中國革命引向勝利,建立了新中國,有大功績,不能也不應該全盤否定。《苦戀》這種寓言式的寫法說不清楚,理念模糊,把歷史的發展簡單化了。這部分我寫得比較有分析。然後講藝術。最重要的是最後一部分。黃鋼的文章是一棍子打死,按他的調子,反黨反社會主義,白樺就不能再寫作了。對於白樺,我們認為不能沿用文革中那樣無限上綱、不允許改正錯誤、無情打擊的態度。因為這涉及到如何保護和引導作家創作積極性的問題。如果對白樺的問題處理不當,不實事求是,就會大大挫傷文藝界十年浩劫後剛剛開始恢復的元氣。小平、耀邦同志他們從大局出發,認為對於有錯誤傾向的作品要展開正常的批評,同時從當時的歷史背景和文藝界的實際情況出發,要求《文藝報》寫一篇更加有分析、更加以理服人,不至於使作家無所措手足的文章,用意是積極而深遠的。這並不僅僅是一篇評論的問題。更何況白樺寫過《曙光》、《陽光不能壟斷》等好作品,他是在革命隊伍裏多年的作者。悟往者可鑑,知來者可追。他還是世界觀問題、思想認識問題,只要重新認識、改正就可以了。  當時唐因和我思路不完全一致。我寫第一稿後,他又寫了第二稿,我覺得他的稿子比較繁瑣,未能抓住主要的東西。兩稿都列印出來,讓光年、馮牧看。光年同志讓我把唐因稿子的優點吸收一些,我又搞了一遍,寫成第三稿。唐因還覺得不合適,又寫了第四稿。唐因寫評論的長處是很細,很具體,但容易瑣碎。光年同志也覺得他的稿子有些瑣碎,太長了,有些重要的東西反而淹沒了。於是讓我在第三稿的基礎上再來一次。馮牧同志一看光年同志管起來了,就沒有再發表太多意見。寫出第五稿後,請韋君宜、秦兆陽、葛洛及文藝界的老同志看了,韋君宜還動手改了一些字句。大家都知道小平同志的意見,我們圍繞這些意見進一步對作品進行了具體分析。這一稿指出毛澤東晚年有錯誤,對毛澤東的分析符合六中全會決議,比較客觀,大家認為基本可以,讓我在此基礎上再整理成第六稿。光年、我、唐因拿上這一稿送到中宣部審查,王任重、趙守一、朱穆之等看了以後,說文章分量不夠,《苦戀》對毛主席的評價很不對,是全盤否定的態度,文章政治上還要加強。我很為難,還怎麼個加強法呢﹖坦白地說,如果他們的意見全採納,我們的文章和《解放軍報》的文章就沒有什麼區別了,那文藝界就很難接受。我們寫這篇文章的意思,就是要和《解放軍報》的文章有區別,更有說理性,更以理服人。和《解放軍報》文章一樣,也不符合小平、耀邦同志的精神吧﹖最後的結果,為了加強政治性,只好把小平同志的原話加上去。文章一開始實際上是小平的原話,但沒有加引號。  這樣送上去以後,有人還是不滿意。但耀邦同志比較滿意,說我看寫得還可以。聽說兩位同志寫了很多遍,很辛苦,是不是眼都熬紅了﹖就這樣發吧。文章就這樣反覆修改了七八遍,前後大概兩個月,最後發表在《文藝報》和《人民日報》上。這篇文章應當說是在小平同志的提議下,耀邦同志的關心下,光年同志和文藝界一些老同志的指導和參與下寫成的,實際上已經不單純是我們兩個署名人的文章了。(摘自 《 與丁東談〈苦戀〉 》)  我想,唐達成這番話講得還是真實客觀,絲毫沒有掩飾自己認識上的歷史局限性。後來唐達成對我說﹕「這篇文章寫得無比艱巨,八易其稿。就像一個人在爬一座山,一面爬,一面沿路還得不斷撿七零八碎的東面。」他還說﹕「這篇文章,真正成了『集體創作』,有一個恐怕有史以來最大的寫作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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