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樺的三度悲愴 (陳 鋼)

  翹首祈盼的聖.彼得堡愛樂樂團來了,翹首祈盼的《悲愴交響曲》來了。此時,我立即想到了一個人——白樺。  白樺樹是白色的,但白樺卻是紅色的。一個被日本鬼子活埋了父親的紅小鬼,一個爬起來擦乾眼淚走上戰場的戰士,一個用深沉而浪漫的筆尖抒寫人性的詩人,當然是「紅色」的!可是,他的一生卻像那一片望不到邊際、籠罩著皚皚白雪的白樺林,那說不盡、道不完的悲愴……「去,還是不去」   一九五七年冬,大雪紛飛。「紅色」的白樺被打成了「白色」的右派。  在離開北京之前,李德倫請白樺去青藝劇場聽由他指揮的柴可夫斯基《悲愴交響曲》。當時,這位憨厚的「李大爺」,壓根兒就不知道白樺的處境。白樺在後來回憶道:「去,還是不去,當時對於我就像哈姆雷特的『活,還是死去』一樣,最後我還是踏著大雪去了。我是在絕望中去尋找《悲愴》的,但我得到的卻不僅是《悲愴》。在慢板樂章竭止之後,我哭了。哭泣著走上積雪的長安街,真正意識到我是一個被我緊緊擁抱著的人世拋棄了的孤兒,但朦朧間覺得還有另一個永不捨棄我的境界。此後,我不再幻想向石壁去乞求什麼了,我的思索也隨之而多了一點深沉。空曠、寂寞、迫切地渴望著喧譁人世之上的音響……」「是春天了!是春寒!」   寒冬方過,春寒又接踵而至。一九八一年,「四人幫」粉碎不久後,祖國的苦戀者白樺,卻由於他的電影劇本《苦戀》,再一次受到了批判。就在批判文章發表的第二天,還是這位「李大爺」,正好從北京來武漢客席指揮,他一下飛機就給白樺打電話,告訴他:「白樺!這是我下飛機的第一件事,給你打電話!我要告訴你,你不孤獨,我和許多許多朋友都在你的身邊。我還記得一九五七年的一個大雪天,我請你來聽音樂,你絕望地走進青年藝術劇院後台,連話也說不出來。現在總比那個時候好得多吧!是春天了!是春寒!」  「很快,我又在北京第二次聽李德倫指揮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雖然我還是流了淚,而且走到街上都沒有擦拭,讓它在臉上慢慢被料峭的春風吹乾,我把它當做大自然的撫愛。此刻,德倫的話又在我耳邊響起來:『是春天了!是春寒!』」  幾度悲愴幾度愁,風霜雪雨搏激流。料峭春風不斷吹拂,可刺骨的春寒始終纏繞著他徘徊不去。白樺在一次復一次的春寒中,一面不斷地咀嚼著柴可夫斯基留給他的悲愴,一面在心中喃喃自語道:「請透過我的創口看看我的年輪吧!每一個冬天後面都有一個春天!」  白樺的心中,永遠有春天!「只有詩才能表達」   春天來了!二○○八年十一月十八日,聖.彼得堡愛樂樂團從柴可夫斯基的故鄉來到了上海,在第十屆「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閉幕式上,隆重獻演了《悲愴交響曲》。我特意請了白樺來聽這場音樂會,聽一聽那首陪伴了他半個世紀的心曲。可事先我並沒道出那段緣由,一直到了上海大劇院後,他才看到節目單中的壓軸曲目——《悲愴》!  「起初,我很不安,因為我不知道這一次柴可夫斯基會告訴我什麼,我只有凝神傾聽,聽任它。很快,我的許多珍貴的生活碎片就在悲愴的記憶中閃現,爾後一一消失。接著,鋪天蓋地的悲愴覆蓋了我,我立即想到詩——只有詩才能表達悲愴給我的一切!」白樺事後回憶道。  然後,他用詩寫下了他的《三聽悲愴》:  第一次傾聽《悲愴》,啊!悲愴是致命的柔情!第二次傾聽《悲愴》,啊!悲愴是澎湃的激憤!第三次傾聽《悲愴》,啊!悲愴是絕望的深沉!  悲愴源於愛,痛苦源於愛的激情。當愛河氾濫之後,那就是悲愴的汪洋大海。悲愴是命運最後的答案,悲愴是上蒼最權威的結論。悲愴是淒美的夕陽返照,悲愴是生命遺留在天地間的餘音。誰也走不出悲愴,因為悲愴源於愛。  愛!這是一個給人難以名狀的震撼的金字,它是一聲破天驚雷,它又是無底的萬丈深淵。為了這個字,多少人向它奔去,又多少人為之沉淪。而白樺的三度悲愴,正好是這個人類終極命題的中國版詮釋。  「悲愴」(Pathetique)的含義不僅是「悲哀」、「悲痛」和「悲劇」,而是悲而慟之,悲而愴之,也就是白樺最愛的詩句:「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中所表之情意。但是,在悲歎與愴然之後,他並沒有枯萎,也沒有沉淪,而是登高遠望,寄託未來。最近,在一個慈善音樂會上,在一個七歲的女孩子彈奏著《天鵝》的伴奏下,年近八旬的他,用那帶著嘶啞、但深沉有力的聲音,開卷朗誦了他的新作《一棵枯樹的快樂》:  一場恐怖的風暴之後,我蒼老的軀幹終於被徹底折斷了;我快樂,非常地快樂,因為這是我的信念,為愛寧折不彎。  不!不!這還不是我最快樂的時候,當朝霞漸漸染紅了群山,我徹底化為了一堆溶於泥土的灰燼,爾後吐出清新悅目的新綠一片。那才是、那才是我最快樂的時候,我把一切都歸還給了這個世界;一切,我所有的一切,讓有限的生命在愛的傳遞中成為無限。多好!  (作者是著名作曲家、小提琴協奏曲《梁祝》的作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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