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眠作品新「出土」  柳和清藏林氏畫作之我見(節錄) (陳 龍)

  大約兩年前(二〇〇六年)的一天,突然接到柳和清先生的電話,邀我去看他珍藏的林風眠的畫。此時柳先生大概剛結束在香港的事務又回到上海定居了。事情的起因可能要從我的父親說起,我父親陳盛鐸在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〇年代初曾在林風眠先生所創辦的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當過法籍教授克羅多的助教,與林風眠先生有很深交情。一九五〇年代初林風眠先生來上海定居時,在上海同濟大學任教的父親與林先生有了更多接觸。林先生在上海的朋友並不多,當時過從甚密的還有一位年紀尚輕、卻在電影界已很有名氣的柳和清先生。五六十年代就常聽父親說起柳先生的情況,他們也有交往。所以對柳先生我有些印象,但沒有想到的是時隔三四十年他會和我聯繫上。廿一世紀大發現﹕開啟林風眠密室   在柳和清先生家裏,當那麼多的林風眠畫作及部分與其相關的資料呈現在我的眼前時,讓我既驚愕萬分又激動不已。由於這批作品共計一百餘件,涵蓋了林先生從三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各個時期的創作,顯得尤為珍貴。更為難得的是這批作品絕大部分是柳先生直接得之於林風眠先生的,其中有相當部分還是在文革初期這個特殊時間點,轉手到柳先生處的,並且林風眠先生對其中一部分作品有過說明,有部分作品還署有明確的創作年份,十分難得。這批作品大多是從未發表或展出過的。所以在驚愕和激動之餘,我甚至覺得,這是二十一世紀不大可能再有的林風眠作品的一次大發現,如同又開啓了林風眠密室的大門,對後人更深入研究林風眠有極其重要的價值。  在柳和清先生處,我見到了林風眠早年收藏的一本《墨西哥古代藝術》畫冊,扉頁上留有「風眠 一九二十五巴黎」的簽名和一個十分奇特的圓形藏書章,這是我們現在所能見到的林風眠最早的簽名,流暢有力,可以看出是一位風華正茂 、胸懷壯志、 意氣風發,充滿豪情和理想的二十五歲青年藝術家的筆迹。實際上,當年年底林風眠就結束了他六年的留學生涯,踏上了回國的道路,並且緊接着就在北京就任國立藝術專門學校校長,爾後於一九二八年又在杭州創辦了國立藝術專科學校,為首任校長。學校開創伊始,林風眠先生就提出辦學宗旨:「介紹西洋藝術,整理中國藝術,調和中西藝術,創造時代藝術。」這也是其一生為之奮鬥的目標。一生顛沛流離   綜觀林風眠帶有濃厚傳奇色彩卻又命運多舛的一生,其實他從小與一般的中國人一樣,由於耳濡目染,中國傳統文化藝術的烙印是深入其無意識層面的﹕祖父與父親從事的中國民間工藝,從小受過私塾教育,學過古詩文,習過書法等等,一直到中學畢業。可以說在清末民初歷史大動盪的時代,他受過在當時還算比較完整的中國式教育。  在歐洲學成的林風眠懷揣着創造中國現代藝術的遠大志向,心情激盪,尋找機會回國以求發展。此時恰好有蔡元培先生這位伯樂慧眼識天才,邀他回來開拓中國藝術教育,這對一位年僅二十六歲的、充滿理想和抱負的青年來說是多麼難得的機遇?從此開始了他作為中國現代藝術運動的領袖和旗手的生涯;然而時局與性格注定了林風眠一生生活顛沛流離,命運起伏跌宕,人生孤獨寂寞。兩次離開校長和教授的位置,解放後更是退居上海小樓一隅。這是悲劇,也是幸運,遠離了紛繁複雜的人際關係,以至後來遠離當時極左的教學體制和藝術體制,成了游離於體制外的獨行者,可以少受約束,關起門來繼續自己藝術理想的探索和追求。  林風眠的作品大多沒有署創作年份,多本林風眠畫冊上的斷代主要靠估計,相當混亂。柳和清藏林風眠作品有若干幅有明確創作年代,這無疑對研究林風眠的風格演變過程有參照意義。  三十年代林風眠的作品風格比較簡約,用筆潑辣,顏色不多,常用一些平行的直線或曲線構建畫面的動感和節奏。其中能看出他早年受到《芥子園畫譜》的影響,也能明顯看到齊白石繪畫風格對他的影響。林先生是最早邀請當時還不是非常有名,而且被保守勢力排斥的齊白石到北京國立美術專門學校上課的校長,他與齊的交情非同一般。齊白石為他刻了好幾枚印章,我們在林風眠畫上常見的印章大多是齊白石所刻。三十年代後期到抗戰勝利,他多半生活在大後方的重慶,這期間的作品有相當部分是表現長江嘉陵江景物,也有部分表現抗戰遷校期間沿途所見所聞。此時的作品已經逐步形成林風眠的獨特風格:簡練的造型,強烈的筆觸,飽滿的構圖,深沉的意境,謳歌祖國大好河山,反映底層百姓的艱辛生活,體現了在國家危亡之際,一位正直藝術家的感受。夢見母親和夫人作畫   圖九(編按:見本刊)是一幅非常特別的作品。據林先生向柳和清先生介紹,這是表現夢中對母親及第一位夫人的回憶。畫家用連續的細線隱約描繪了似在蓮花叢中好幾個女子的頭像,從模糊逐步過渡到清晰,又回歸到模糊,不斷轉換,如同夢幻一般。林先生是一位內心情感非常豐富的人,對母親懷有深厚的感情。儘管性格非常內向,但他同朋友們還是多次談到對母親的懷念。林母有少數民族的血統,也許是位非常美麗的女人,儘管林風眠在童年時代就已失去了母親,但顯然母親的形象(或理想中的形象)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裏。這幅作品從風格及簽名看,應該是作於三十年代後期。畫面上女子頭像的雙眼皮清晰可見,在此之前林風眠畫的女人形象並非如此,而在此以後有相當長的時間林畫的女人形象多脫胎於此。他的母親和第一位夫人都是悲劇人物,她們在林風眠的感情世界裏縈繞他的一生。另一幅一九三九年作於上海的吹笛少女,風格與此相似,在大筆寫出的芭蕉蔭下,一位長髮少女吹着笛子,似乎傳出哀怨之聲。這個時期林風眠作品的用筆都是極其簡約的,聊聊幾筆,生動活潑。  抗戰勝利後,杭州藝專學校復課,直到全國解放,這段時間也許生活較之抗戰期間安定,創作條件也有所改善。從這階段的作品看,林風眠的風格已經趨於成熟,開始大量用色,並使用有覆蓋性的重色,畫面顯得厚重,無論人物風景或靜物花卉,更追求畫面空間的平面分割和色彩的構成。  在柳和清收藏中有一件這個時期署年為一九四九年的很特別的帶抽象意味的作品,也許標誌着林風眠在這個時期的某種探索。從這幅作品中我們可以想像,林風眠日後的藝術風格有可能走向抽象。顯然這條路由於後來全國解放新中國誕生而中斷,但這件作品卻帶有某種標誌性質,也是很值得研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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