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改編藝術 (黃淑嫻)

  李安憑《少年PI的奇幻漂流》再獲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對於研究文學與電影的我,實在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我不打算在這裏仔細分析電影的改編,而是希望可以思考一下李安的改編對創作的啟發。  我想從美國電影評論者湯馬斯.列治的《改編者作為作者》一文說起。列治提出一個有趣的問題:一些電影大師,風格自成一家,被譽為電影作者,他們大部分作品卻是改編而不是原創的,那麼他們是如何擺脫原作者的陰影,超越文學作者的名聲,爬上電影作者的階梯?  針對這個問題,列治舉了三個例子。第一個是希治閣。他喜歡改編不聞名小說家的作品,這些作者不會跟他競爭,他甚至可以用低廉的價錢買入版權。另外,希治閣把小說的風格納入他駕輕就熟的心理驚悚電影類型之中。第二位是寇比力克,他其實改編過不少名家的作品,例如曾邀請納博科夫改編《一樹梨花壓海棠》,但最後沒有採用。列治認為寇比力克以一人的力量控制電影製作的不同崗位來保持個人整體的風格,他編、導、攝、剪,甚至宣傳。他好像一個傳統藝術家,精雕細琢,在現代的工業體制下做着反潮流的事情。第三位是迪士尼,他的卡通片改編自不少傳說與童話故事,但他個人其實不是電影的主要編劇或導演,然而我們會統稱他製作的電影為「迪士尼電影」。列治認為迪士尼的大企業以家庭模式運作,他好像慈祥的家長,領導着他的編導子女工作,這樣一切的功勞也歸入他的姓氏。  以上三個例子中,我們不難感到小說和電影之間、或是作者與導演之間的對抗,無論是在名聲、商業和藝術上,兩者都處於競爭的位置,而三位電影工作者都企圖以不同的方法掩蓋原作者的身份,好像一部電影不能有兩個作者。我天真地想:在現實的電影工業中,有沒有一些電影導演既能展現自己的才華,又能專重原作者的成果?在這個影像主導的時代,能否對文學公平一點,讓它與電影互相啟發?  我認為李安做到了。跟希治閣不同,李安不介意改編名作家的小說,他甚至把小說的題目作為電影的題目,從而突顯文學元素。跟寇比力克和迪士尼不同,李安強調合作,當年他站在奧斯卡的頒獎台上接受《斷背山》最佳導演的獎項時,他不忘讚美原作者和編劇。李安以不對抗的態度來面對原著和作者,既專重原著,又不失自己獨特的創意,他所示範的改編模式與列治所討論的不同。  李安至今拍攝了十二部長片,除了首三部電影外,往後都是跟據原著改編的,中外兼備。他的改編甚至着力貼近原著,藝高人膽大。近期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無論在故事情節、結構和主題上都與原著緊緊相扣,是一次高難度的挑戰。李安每次改編都會加入自己的看法,這次他的3D美學讓我們更能感受大自然的偉大與危險,以感性觸覺來回應小說較理性的表述。李安早年曾接受英國電影雜誌《視與聲》的訪問,影評人問他對《色,戒》小說有沒有作大改動,他的回答是簡單的:「沒有,我只是把故事擴展而已。」如果這個問題是指向《少年PI的奇幻漂流》,我想他可能會這樣說:「沒有,我只是把故事濃縮而已。」  李安的答案很謙虛,但我們可以感到他的自信。李安改編藝術的核心價值在於創意、知識、合作和尊重。這些價值對於講求合作的創作如電影和舞台藝術,以至於個人創作都非常重要,它們的建立往往是藝術修養高低的指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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