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牌屋和蝙蝠俠 (羅 萌)

  「No guns, no killing.」蝙蝠俠不拿槍不殺人,於是貓女替他幹掉貝恩,保證邏輯上無漏洞。不過,蝙蝠俠的金句在如火如荼的美劇《紙牌屋》(House of Cards)中被重新陳述,句號變問號。這部疑似挖民主黨牆角的政治肥皂劇,被中國觀眾戲稱為「白宮版《甄嬛傳》」。當然,《紙牌屋》的死亡名單要短得多:開篇處,一隻狗被掐死;中間靠後,一個男人被毒死。總的來說,忠實呈現了金句的前半部分:no guns。  據說,在美國,民主黨人愛看蝙蝠俠,而《黑暗騎士崛起》(港譯《蝙蝠俠——夜神起義》)裏的這句英雄宣言,也被挑出來呼應民主黨的控槍訴求。不過,在裹藏陰謀論的電視劇面前,「正義」就坐上了稱斤論兩的天平,配合着「no guns, no killing」的背景音抖出了名正言順的大包袱。《紙牌屋》裏的殺人手段,有點古典味道。這相當程度上因襲自一九九○年BBC的原版同名英劇。英劇版男主角是資深莎士比亞戲劇演員伊恩.理查德森,劇情上有《麥克白》的影子,戲劇表現方面嘗試了舞台劇的獨白形式。美劇版對此照搬不誤,陰謀核心則換成了民主黨「黨鞭」安德伍德。他在政治牌局中行走多年,卻失去了志在必得的國務卿提名。於是,他向自己的黨派開戰,明槍暗箭地清掃着名利場上的敵人。劇情中充斥着民主黨內部的權錢交易、桃色醜聞。共和黨則通過少數細節以一種堅忍不摧的對比形象出現。譬如民主黨要員游說史丹福校方接受自己的兒子,始終未果,直到找到信譽良好的史丹福校友推薦,才促成此事。而堅持立場的校董正是共和黨人。不過,銀屏上的厚此薄彼,很難說明劇組是共和黨擁躉,更決不足以構成對民主黨的解構。老實講,這種正面佯攻的文藝策略,向來是荷李活經驗的一部分。它所投靠的,於其說是現實主義,不如說是觀眾憤世疾俗的胃口。在「黑吃黑」的邏輯中,「黑色英雄」崛起。  「麥克白」天天在家裏練划船機,「麥克白夫人」堅持晨跑。看到丈夫有所懈怠,妻子溫而厲地表示:「你應該身材更好。」安德伍德夫婦內外兼修,偶像派實力派都要沾邊,精力充沛、鍥而不捨、與歲月抗爭,很有超人風範。尤其是安德伍德夫人,她的才能美貌完全把麥克白夫人PK下去:一邊廂執掌着慈善機構,一邊廂充當賢內助,忠心輔助老公。除此之外,她還有個藝術家情人,她是他的繆斯。這個女人,具備現代的技術,又擁有「原始的激情」。而她的女性特徵,最終以極其媚俗的方式表達出來:事業危機,更年期將至,她打算要個孩子。究竟是失落感轉化為生育衝動,還是從來都是膝下無子作祟,催生野心爆棚,無所謂。總之,弗洛伊德一出,敲山震虎:搞了那麼多鬼,不就為了要個孩子嘛!美劇最愛弗氏,即使政治精英,也不能免俗。安德伍德提名失敗後,天天拉划船機,這奇妙地讓我想到黑暗騎士蝙蝠俠在古老的地下監獄崛起的場景:重出江湖之前,他每天狂做仰臥起坐。另一面,屬於飾演者史派西的陰柔笑容,又讓人錯覺他還是《美國麗人》(港譯《美麗有罪》)裏那個中年危機的男人。沒錯,黨鞭也中年危機,同舟共濟的太太嫌他身材不好,跟他狼狽為奸的小記者還放他鴿子。於是,他抓住小記者,把她壓在牆上,狠狠地教訓她。他的獨白充滿了虛張聲勢的神經質。跟英劇版比起來,安德伍德不那麼老狐狸,倒是比較像需要心理治療的患者。所以,除了製造反英雄式的狂歡,他確實也有條件激發觀眾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有人說看完《紙牌屋》就對政壇幻滅了。我倒覺得,很難判斷,「黑色英雄」和「黑暗騎士」哪個比較讓人幻滅:當「體制外」的蝙蝠俠和國家機器一拍即合,搞反恐,追窮寇,你還能分得清他們誰是誰嗎?而當老狼長了一副玻璃心,他好像反倒成了狼群中的綿羊,一個滿目瘡痍的倒楣蛋。

更多

事先約定的短期禪修 (羅 萌)

  十二月中旬,《人再囧途之泰囧》上映。十天以後,很多人感歎:逆襲了。從十一月底開始,國產院線就熱鬧非凡:題材上振聾發聵、教育目的明確的《一九四二》和外形妖冶、用文藝腔講歷史的《王的盛宴》同時上映。到頭來,享受盛宴的是成本不高的國產喜劇《泰囧》:上映大半個月,票房過十億,贏得結結實實。  《泰囧》是二〇一〇年《人在囧途》的姐妹篇,二〇一二年的上映日期是十二月十二日,不能確定是否存心,不過這年月日的時間組合,多少讓人覺得,有點蓄謀的味道。「要二要二要二」,大陸同胞都懂,這是什麼意思。所謂的「二」,有些難以言傳,大約是描述一種有點笨拙不明事理,但又傻得可愛的狀態。從《人在囧途》到《泰囧》,「二」這個詞的分量,可以算得上中心思想。「二」的靈魂人物是這幾年來中國銀幕的「底層代表」王寶強。《人在囧途》裏,他是幸福奶牛廠的擠奶工牛蛋,春運途中遇上成功商人李成功。李成功覺得自己倒楣透了,碰見這個一刻不消停的烏鴉嘴:一路上,但凡寶強開聲,不是塌方,就是垮橋,交通工具換了一個又一個,好容易一路顛簸到了城裏,還中頭獎得了麵包車,結果又翻了車。但也是靠着這個甩也甩不脫的二貨,陪他卸下心防,見證了「人間自有真情在」,告別小三,回歸家庭。  王寶強的「二」在《泰囧》裏繼續發揮強大能量,這一回,磨難之旅發生在泰國,王寶強成了賣葱油餅的王寶,飾演李成功的徐錚則搖身一變成了幾億項目的研發人徐朗。故事的起因是徐朗為了跟同事爭奪授權書,冒着婚姻觸礁的風險,前往泰國找大老闆,途中邂逅遊客王寶,於是乎又是一番鬼使神差的天雷勾地火,驚險加奇趣,伴着適量的煽情,再加上一點點時下流行的「基情」,當然,最後仍舊是喜聞樂見的大團圓結局。而徐朗要找的大老闆,自始至終沒有露過面,不過,一開始我們就被告知:他去泰國禪修了。  少年Pi遇見老虎,所以相信了上帝;徐錚遇見王寶強,也就開啟了立地成佛的契機。雖然「禪修」是安排給大老闆的,其實得道的,是遇上了二貨的徐朗。身兼導演和編劇的徐錚,給我們開發了一個喜劇模式:屌絲如何帶領高富帥重新認識生活。片名裏的「囧」字,和屌絲王寶強的「二」一樣,成為這個模式裏的核心能源。對於電影觀眾來說,二〇一〇年我們就認識了這個模式,而到了今年,它愈發鮮艷活潑地捲土重來,得到的是更加熱烈的眷顧,好比一次期待已久的約會。「囧」系列的童話色彩和虛幻意味,不言而喻,現實生活中,我們誰也不會認識這麼一個「二到無窮大」可是渾身好運的屌絲,他土得掉渣,四處拍照比剪刀手,幼稚得有點弱智,會為了一顆淹死的仙人球哭泣,卻又能在關鍵時刻踢出驚人一腳,化險為夷。徐錚想要表達的樸素真理和生活理想,沒什麼新鮮的,也沒多少剖析現實的意圖。所以,他索性花很少的力氣講道理,集中精力把「囧」作為生活的正能量,講出一個好看的故事。《泰囧》裏這一路鬧哄哄的「禪修」之旅,浮現出很多戲劇元素:它像是動作片,也算是公路電影,也有諜戰的成份,還略帶點武俠的調調。但可貴的是,無論如何天馬行空,小題大作,電影總能銜接回一種日常生活普通人的樂趣。影片將近尾聲時,徐朗看着遠處被泰拳高手打得無處招架的王寶,鬆開了爭奪授權書的手,奮起直追,突破重圍……為愛拍照的王寶拍下了珍貴的格鬥照片。荒唐嗎?大概是吧。迷人嗎?相當迷人。「囧」得死心塌地,「二」得真心誠意,這種姿態,大約也算得上一種保衛,保衛那一點普通人的樂趣。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