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平常心看「世界文明瑰寶」展 (蕭競聰)

  如果不是應邀為「世界文明瑰寶:大英博物館藏珍展」作一場相關講座,我可能不會特地去看這個展覽。這樣說絕對不是小看它,只是因為曾參觀過大英博物館幾次,看了兩三天,發現面對這麼浩瀚的世界文化遺產,自己根本無能為力,又或者是自己故步自封?為什麼要參觀博物館?  即使這次只有二百七十件展品,對於缺乏世界歷史認識的我而言,看博物展覽可說是一件苦差。我明白,逛博物館不像逛商場,是絕對不可能把喜歡的展品買下的;故此參觀這些不可能擁有(甚至不能拍照留念)的東西,就得找更好的藉口。當然,如果我是研究世界文化和歷史的學生或學者,展覽當然不能錯過;這是難得一睹真迹的機會,我可以仔細觀察並記錄每件展品的造型細節,從而分析並推敲它跟某個時期的科技、風格淵源,以至其地理、文化、歷史的關係。又或者我是設計師或藝術家,也許可以從某些展品中獲得一點設計和創作的參考與靈感。又或者我是要看展覽交功課的學生,一定要來這裏參觀才能完成任務!這些都是有具體學習動機的觀眾。  眼見的情況是,大家都是把每件展品匆匆看一眼(平均五至十秒),望望標題(三十秒內完成),然後就把視線轉移到另一件。對於這種隨意式或算是沒有「結構」的展品觀賞法,我不太認同,不禁思考﹕大家(包括自己)專程到博物館看展覽的動機:是沒有其他更好的去處,是來找靈感和學習材料的,還是不過來凑凑熱鬧,藉此顯示自己靠攏「文化」,營造一種身份和階級想像?——香港甚至計劃大事興建博物館——我們已接受了現實:縱使不明所以,觀賞環境欠佳,內容與自己的生活和興趣無關,甚至出現博物館疲倦症(museum fatigue),都可以在所不計;總要趁機叨叨高尚世界的文明瑰寶之光:於是大家的性情得以陶冶,品味將會提升,平日談天說地的話題可以大大擴展。至於展覽實際上陳述一個怎樣的「文明」故事,和如何提供一些文化欣賞和思考的題材,大家也許並不介懷。  我不想就範,試圖從展覽的分類和布局尋找自己的切入點,才發覺東、西翼兩個展館鋪陳展品的劃分原則並不一致。博物分類的啟示  進入東翼展館向右邊繞場而行,分別是史前時期、美索不達米亞、古埃及、古希臘、古羅馬、早期歐洲、中世紀、文藝復與以及近世歐洲等,似乎是中學世界史教科書模式,以古典「文明體系」的(擬歷史「進化」)原則來作展品分類的。西翼展館卻以東亞及南亞、伊斯蘭世界、非洲、大洋洲、美洲等分區,傾向地理性的劃分——除「伊斯蘭世界」外,即使展品來自中東及印度,「伊斯蘭世界」卻不是地理性的概念,與其他「洲」的屬性有點不協調。可見要處理「世界文明」的前提,在展品的劃分上顯然有一定的難處:展品的挑選有點隨意,地理和歷史的脈絡被混淆:東館由「史前時期」劃分到「近世歐洲」,有點「西方主義式」(Occidentalism)歷史進步論的意味;而西館所載的「文明」則是純地區性的,有意無意間抹煞了歷史性的表述和參照。主動介入展覽  以多元雜呈的方式來展示瑰寶其實無可厚非,反而可突顯所謂後現代的觀賞邏輯,況且這批展品是在香港藝術館而非在香港歷史博物館展出,更可以容許一點「去歷史」 (de-historicized)的創意。於是,我也嘗試用自己可以了解的方式去「介入」這個展覽。我決定在展場拿幾份免費場刋回家,把印在上面的二百四十二組展品(共二百七十件)和女兒一起逐一剪下,把它們重新排列,變成了一項自製的「親子活動」。我們花了半天,開始從這些器物的類型找到一些較具體(相對於「歷史」和「世界文明」的概念)的類別:數量最多的似乎是身上佩戴的飾物,如項鍊、戒指、耳環、手鐲、胸飾等;或為身體而設計的東西,如頭盔、面具、護身符等,有五十二種;其次分別為全身、半身和頭部的立體造像,有四十九件;另有繪畫或平面畫作三十二幅,器皿、容器共二十九件,錢幣二十五枚,浮雕十九件,符號碑文十三塊,手作工具九件,紀念章六枚,樂器二件,星象盤一幀等;都是來自不同地域和時代的生活器物,並非全是「藝術」品,只是其價值隨着時代的認定而蛻變:人類學所謂art by metamorphosis 的概念而已。  上述的分類實際上不能說明什麼,但若把觀看的角度轉到某個類別的仔細比較,也許可以找出一些「專題學習」的意義。譬如說把飾物類展品按時代性和地域性排序,你可以看出一些「文明」傾向:如製造護身符、耳環、手鐲等的物料、技術、圖像和形態的各種變化,可以比較古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文明所設計的項鏈在形象上和生產技術上有什麼異同;南美洲的「胸飾」,跟同期古埃及的可有什麼分別;在古埃及掛到頭上的面具、頭飾,在功能上跟歐洲中世紀的如何不一樣等等。如果你是珠寶設計師,相信這樣較「結構性」的觀賞方式,也許可以給你帶來更多靈感和歷史感。做老師的也許可以這樣設計課題。  不論博物展的策劃手法如何改進,不論如何注重引入世界級的藝術博物展,博物館始終只是被動的載體,需要大家發揮想像力,放膽地「介入」其中,才能有所領悟。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