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有鬼喲!」 (蘇 煒)

  從中國回來,去看望張充和老人。談到我回了一趟下鄉的海南島,有一位同行的知青老友分手時告訴我:他將去湘西鳳凰,看看沈從文先生的舊居。我便叮囑他:到了沈先生墓前,代我燒一炷香,撫一撫那塊當作墓碑的大石頭——因為在自己的文學路途上,沈先生的湘西文字,一直對我起著一種領路的作用。我還對他說:冥冥中常常覺得跟沈老先生有緣,不知什麼原因,就會三不五時和沈先生的東西或者沈家的人遇上了。比如,沈先生墓碑上有兩行碑文,就是我一位熟悉並且敬重的老人寫的——那是沈先生的內妹、現在就住在耶魯附近的張充和先生。  說起沈從文,張先生的雙眼晶亮起來。  「我聽說,那塊作墓碑的大石頭,是他們沈家的青壯後生從大山上推下來的呢。」張先生笑瞇瞇說道,「沈先生過世的時候,北京的一個侄子給我打電話,讓我寫一副輓聯,說第二天開追悼會就要用。要得這麼急,我怎麼寫啊?我告訴他:我恐怕寫不出來。」  我說:「我記得你後來寫的是很精警的四句話,具體文字,我一下子想不起來了。」  張先生便站起來,走到飯廳她日常寫字練字的大飯桌上,扯下一方邊角的宣紙,拿過手邊的圓珠筆,以豎行寫下﹕  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即便是順手用圓珠筆寫下的文字,也是鐵畫銀鈎,帶著法書的勁道的。  「……那天夜裏,我怎麼都睡不著了,滿腦子都是跟沈先生有關的事情。睡到半夜,乾脆爬起來,研墨、寫字,順手就寫下了這四句話。」 張先生把紙張遞給我,點著上面的文字,解釋道,「不折不從,說的是沈先生的堅守。他一生經歷過各種坎坷,在文革中也受過各種苦楚,可是他總是能堅守住自己的一點東西。後面的,就更好理解了……。」  我說:「這四句話,確實把沈先生一生的品性都勾勒出來了。」  「……寫好了字,我是用傳真機給北京傳真過去的。我告訴他們,這不算輓聯,就是記下了我心裏對沈先生的感覺。沒想到,他們大家都說好。我回湘西鳳凰去看過,那四句話,他們是從我的傳真上直接放大,雕刻到墓碑上去的——就刻在那塊作墓碑的大石頭的背面。」  我說:「我的好多朋友都專程去湘西拜祭過沈先生,都特別喜歡那塊巨石墓碑,喜歡你寫的這四句話。」  張先生笑吟吟道:「更神怪的事情還在後面呢!他們都說好,我沒太在意,可他們還說,我把沈先生的名字也嵌在裏面了。我倒大大吃了一驚——沒有哇!我就是這麼順手寫下來的。可我自己仔細一看——哎呀,可不是嗎?四句話的尾綴,正是——從文讓人。哎喲!有鬼喲!我沒那麼想,是鬼讓我那麼寫的喲!」  我大笑:「是沈先生天上的魂靈,讓你這麼寫的吧!」  張先生搖晃著腦袋,仍在不住笑著:「這事真神了。『從文讓人』。這也確實是沈先生一生的特點。沈先生總是在讓,好像不會刻意去爭什麼。可這『讓』裏面,有多大的學問哪!不過,在寫字的當時,我都沒想過這些,更沒想過要藏他的名字在裏邊——哎呀,真是有鬼喲!」  張先生又重複了一次「有鬼」,咯咯笑得響脆。  所謂「鬼遣神差」、「鬼斧神工」。我想,也許沒有什麼比這個故事是更好的注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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