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敢權談香港話劇團和黑盒劇場 (譚志貞)

  或許當人發覺命運從賜予變成奪取的時候,會開始回望過去:  中國大陸。在那連父母兄弟都不能信任的文革時代,思蘭很慶幸能與媽媽成為知己。在母親的庇蔭下,她躲在被窩中、亮着手電筒,把那些「毒草」名著翻個遍。在開往香港的火車上,思蘭把別在襟上的團章一把往窗外扔,告訴媽媽,也告訴自己,「我」再也不是什麼「團體」,而是「我」了。  香港。在那信奉棒下出孝子的年代,阿輝每天下課回家後就提心吊膽,不知道那沉默寡言的父親什麼時候給自己添上一盤「藤條燜豬肉」。感覺就像死囚在等待上絞刑架般,所不同的是別的死囚不用自備刑具,而自己還得要親自把榎楚捧上。眼前和夢中的父親彷彿竟變成了「打仔機械人」了!  然後有一天,思蘭發現梳子上的脫髮漸漸由烏黑變成灰白;阿輝也發覺自己的膝蓋開始軟弱無力,再也承受不了那「花園街八十一號八樓」的折騰。命運讓思蘭和阿輝成了同事,讓他們由別人的子女變成別人的父母,兩人都擔心子女的成長,怕他們學壞或交友不慎。他們互相幫助,甚至一起上街去跟蹤兒女。他們一方面照顧日益反叛的子女,一方面看護日漸老邁的雙親。歲月流逝,命運帶着思蘭的媽媽和阿輝的爸爸走向生命最終的歸宿,肉身雖回歸塵土,然而風仍未息。  戲如人生,一幕幕看似平淡無奇的情節,卻教人猶如身在其中。香港話劇團黑盒劇場不久前剛上演了這齣溫馨感人的《志輝與思蘭——風不息》,劇中人就是香港話劇團的資深演員周志輝和雷思蘭。對香港劇界有認識的人士當不會對他們感到陌生,志輝和思蘭自八十年代初已加盟話劇團成為全職演員。翻開香港話劇團三十周年(二〇〇七)紀念特刊,照片中一個個熟悉的面孔,面上架着屬於八十年代的塑料大鏡框,衣服肩膊上墊着厚厚的墊子,都不禁令人會心微笑。這次《風不息》的演出,劇中的情節就是他倆的真人真事,思蘭和志輝與觀眾分享自己的人生和情感。真摯的感情,似曾相識的處境,由兩位「老戲骨」親自演出,演「青葱歲月」、演「人到中年」、演「樹欲靜而風不息」,他們演繹的內容歷久不衰,清新可喜,不落陳套。劇中揀選了他們少年、青年、壯年的人生片段,由他們交錯飾演相互的親人。片片真情令人熱淚盈眶,其無奈之處令人同聲一歎,幽默之處卻又令人忍俊不禁。團員能演能編  《風不息》是香港話劇團黑盒劇場今年劇季的第一擊,話劇的意念和導演都由團員構思。黑盒劇場是一個靈活舞台設計的劇場,可分別變化為四向、三向及橫向等形式,以切合不同製作的需要,是一個專為小型或實驗性戲劇和當代的舞蹈表演而設的場地。今年話劇團除了因應辛亥革命百周年而演出多部大型歷史劇外,也展示其靈動的一面,銳意拓展黑盒劇場。劇目大大增加,其中大部分還是全新的本土創作。  香港話劇團黑盒劇場是全港第一個黑盒劇場,於一九八九年成立。自八八年香港話劇團正式進駐上環文娛中心後,黑盒劇場便開始演出,開始時稱為上環排練室,數年後始名為黑盒劇場。今年由於話劇團另設新的排練室,原本的排練室終於正式成為演出場地。一個自主的演出場地提供了靈活的創作空間,演員可以自發提出構思,除了《風不息》外,如《一缺一》的誕生便也是資深演員孫力民推薦《洋麻將》的劇本,改編後成為香港話劇團其中一個很受歡迎的劇目,今年秦可凡榮休也選演此劇,廣受歡迎,連加場也滿座。  與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陳敢權傾談,他認為管理自主的主場地對演出和創作非常重要。平常由於場地限制,演出和創作都受掣肘。黑盒的好處在於它可靈活配置,拉近演出者與觀眾的距離,消除疏離感,打破單向的畫框舞台,與觀眾更親密接觸。黑盒獨特的表演形式可以令演出更為細膩,少了觀眾席的硬性規限,演員可隨處走動,在語言、形體和影像上就可以有更多的變化,令演出更為淋漓盡致。他認為擁有自己的場地除了有利於發展創意平台之外,也有利於探索更多劇場的可能性,進而成為文化品牌。以劇場而言,到倫敦便想到西區劇院和國家劇院,到紐約便想到百老匯和林肯中心。雖然香港在商討發展西九龍文化區,藝團與政府之間也已有多番會議,可惜一切到現在仍然只是個未知之數。  有評論說到西九落成應用時,現在的觀眾群都已成了老年人,香港的觀眾層可能不足夠支持眾多本土及外來的藝術表演。不過也得感謝通識教育,「一體一藝」的政策鼓勵很多學生欣賞各種藝術演出,戲劇課程也有利於培育新一代的演員和觀眾。但陳敢權認為可向外拓展觀眾群,多演出吸引國內外觀眾的劇目。話劇團這些年來多番到中國大陸演出,進入珠三角吸引觀眾來港,把《一缺一》、《酸酸甜甜香港地》等劇帶回去。陳敢權認為雖然起頭難,但不能說沒把握,如果能有長期演出,就可望投放多些資源。  陳敢權還發現在珠三角演出時,可能由於當地的省、市話劇團都只演普通話劇目,觀眾很希望話劇團能在大陸演出更多廣東話話劇。他感到大陸觀眾很渴望好戲,很熱情,觀眾意見和感想很多,每劇都設座談會。香港觀眾則對陌生的人或主題較少感興趣,很含蓄、有禮,但香港年輕人一般都偏愛娛樂節目,陳敢權更坦言:「好戲不一定就只是惹笑,只一味惹笑是否就等於好戲?」觀眾有時會忽略感人的細節,劇情能打動人已不易,要讓觀眾有感觸則更難。  數年前上海話劇藝術中心曾以「看話劇是一種習慣,是一種時尚,是一種生活方式」作宣傳,可惜香港青少年不愛閱讀也不重視文學,以看話劇作生活方式,恐怕還有一段遙遠的路。其實一個文化品牌不是一蹴而就的,青少年的文化培育也不能揠苗助長,試看香港的經濟成就也要積數十年的努力而達至,而培育文化素養比經濟成果還要難上百倍。文化藝術如果只有硬件而缺乏內涵,極其量也只能是一座美麗的空城而已。香港在經濟上與紐約、倫敦並稱「紐倫港」,如要在文化上也能並駕齊驅,則恐怕仍需努力了。  (作者是資深傳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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