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愛神的由來與演變  由春神而到巫山神女 (鍾月芳)

  中國文學中有關愛神的幻想並不起源於宋玉的《高唐》、《神女》二賦,而是更古的「春神」崇拜。正如歷代以來的民間崇拜,上古人類驚歎於春天創生力的奇妙,因而想像背後有一位春神在興雲作霧,催生萬物,也就不難理解。  關於這位春神原來的身份和形象,我們可以從兩則先秦典籍的記載推斷出來。首先是《禮記.月令》的﹕「季春之月……其音角,律中姑洗……生氣方盛。」「角」是五音之一,「姑洗」,十二律之一。《史記.律書》這樣解釋洗﹕「角者,言萬物皆有枝格如角也。三月也,律中姑洗。姑洗者,言萬物洗生。」那算是演繹了「洗」的含義,卻沒有說明「姑」的作用。注家試圖提出「沽」字作代,引出「去故就新」的觀點。那倒沒有必要。因為「姑」也是「故」的同源字,本身又指「家姑」或「小姑」,對歸嫁的婦人來說,兩位親屬都應當是夫家「固有」的成員,所以「故」的聯想明顯。春神與未嫁小姑形象   另一則來自《莊子.逍遙遊》的記載,從另一角度肯定了「姑」字的正確性﹕「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射」、「洗」之間,在古代不過是齒齦音和腭音相鄰的對比。為求避免與十二律的「姑洗」混為一談,莊子嘗試通過一聲之轉,自鑄新詞,卻銳意保留原來的「姑」字作為對傳統春神的認同;況且文中描寫的正合乎「春神」與「未嫁小姑」拼合的形象。春秋時代的吳國有姑蘇台,現址在江蘇吳縣的姑蘇山上,又稱為姑胥或者姑餘,但都保留了「姑」字;想原名代表春神之山,意指高度一般,能引起雲霧景觀的土山。  《詩經》的《候人》篇想是引用「春神」典故來嘲諷古代的護衛人員的﹕  彼候人兮,何戈與祋。彼其之子,三百赤芾。  維鵜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稱其服。  維鵜在梁,不濡其咮。彼其之子,不遂其媾。  薈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孌兮,季女斯飢。  原詩在拙作《春天魚水與風詩的比興——詩經重注方法示例》中(一九九二年於香港出版)已經詳細探討過,歸結到「媾」在篇中通過與「笱」的諧音雙關突出主題。「笱」是古代捕魚器,基於周代婚前祭規定新娘到宗廟獻魚的事實,笱在男女關係上成了男士的象徵,而魚便成了女子的象徵。輾轉引申,凡是水鳥、水屬植物或者用水草編織成的用物,都可暗示男的;魚梁(水中畜魚的架構)代表閨閣,而春神所在的南山代表愛情園地或者戀愛婚姻的溫床。這樣,通過春神的世俗化為季女(即少女),本身的住所又地方化為雲霧籠罩的南山,末章詩便順理成章托出了古代護衛人員嘗試引誘懷春少女的一場空。  那些護衛們大概是在送客完畢的回途中,順道探訪親戚,碰上機會便引誘他們的女兒。古代以春、秋二季為遠行季節,篇中的季女儼然是一位青春女神,也就是傳統未嫁小姑的形象。愛神的化身   另外,《詩經》中共有八首人神戀詩,是過去注家和學者們沒有發現的,結果把它們都歸入懷人詩或者淫奔詩的範圍。在這些篇什中,愛神展現了不同的化身,因而給予不同的稱謂或者形象。他們依次為《漢廣》的「游女」、《靜女》的「靜女」(水荑仙子)、《考槃》的「碩人」(石頭仙子)、《野有蔓草》的「美人」(白露仙子)、《蒹葭》的「伊人」、《月出》的「佼人」(月亮女神)、《澤陂》的「美人」(荷花仙子),最後是《東方之日》的「姝子」(月中仙子)。這些詩人的靈感可能來自傳統有關春神的崇拜,也可能因為着迷於自然界中陰柔之美而幻想出這許許多多的愛神化身。  屈原在《楚辭》中通過香草美人的託諷,以貴族女子死後成為愛神化身的新變,以及「山鬼」形象的塑造,顯然都曾受到《詩經》的啟發。《山鬼》篇中「東風飄兮神靈雨」一句正是春神特有的象徵。由於主角本身正在思春,過去春神可望而不可即、超然物外的高潔形象,便從此過渡到宋玉筆下的「巫山神女」,在高唐與楚王夢中交歡。然後通過神女「朝為行雲,暮為行雨」的現身說法,把原來屬於中原大地的春神化作楚國地道的愛神,長駐於巫山的神女峯。  有關神女的傳說終於引發後代樂府詩題《巫山高》的創造。南朝詩人曾經從多個角度去看巫山和神女,其中要以陳叔寶(後主)的一首最富總結意義﹕「巫山巫峽深,峭壁聳春林;風岩朝蕊落,霧嶺晚猿吟。雲來足荐枕,雨過非感琴;仙姬將夜月,度影自浮沉。」  篇中以雲霧春雨的循環不息,托出神女永恆的思慕;然後反用卓文君為司馬相如的琴音所動而私奔的典故,暗示神女甘心樂意為楚王守寡。  中國傳統愛神的形象到此已給發揮盡致,日後愛神淪落的事實,讀者想早已熟悉,不在這裏絮絮了。要指出是「雲」和「雨」在中國文化中的象徵主義,古今不變,從《詩經》時代起,「雲」便代表了男女之情,而「雨」代表夫婦之愛,界限分明;到了宋玉手中,兩者才合而為一。無論如何,那都源自古代有關春神的信仰。  (作者現居美國。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東方語文學博士。研究《詩經》注釋方法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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