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生小說中的詩詞和回目 (楊健思)

  梁羽生在一九五四年開始寫武俠小說(第一套《龍虎鬥京華》),他喜歡在小說裏加進詩詞,粗略估計,除了引用別些文學家的作品以外,自己創作的超過五十首。他的詞,例如《白髮魔女傳》的《沁園春》,是大家熟悉的好作品。二○○五年十月,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的《百年情景詩詞選析》,收錄作品一百五十二首,共一百五十二位作家,從黃遵憲始,迄谷向陽止。其中收錄梁羽生《七劍下天山》卷末詞《浣溪沙》。這首詞,在嶺南大學頒授榮譽博士學位給梁羽生的贊詞裏也出現過。前者把「蛾眉」寫成「峨眉」,後者英譯文把「蛾眉」譯作Mount Er-mei。因此使我想起,欣賞小說裏的詩詞,必須結合小說內容來看,否則容易誤解。結合小說內容欣賞詩詞  最近讀吳宏一教授《留些好的給別人》一書(明報出版社),當中收有文章《金庸小說中的舊詩詞》,此文原載《明報月刊》二○○一年三月號。文中評及梁羽生武俠小說的詩詞及回目。羅孚先生在二○○一年六月號《明報月刊》作出回應,指出其觀點可商榷之處。關於梁羽生的小說回目,吳教授提出「梁羽生摘引詩詞成句」以及梁羽生被大家推崇的詞作,「套用化用前人的成句稍為多了一些」。這再次引起我思考上述欣賞小說裏的詩詞的方向。  吳教授舉的例子是《七劍下天山》卷首詞《八聲甘州》,說「過片的頭三句幾乎是襲用張炎《八聲甘州》下片的開頭三句」。  對照梁詞與張炎詞,發覺襲用的是兩句而非三句;而吳教授指的那首《八聲甘州》,其實並非首見於《七劍下天山》,很多人以為這首《八聲甘州》是卷首詞,其實是梁代筆下人物楊雲驄在《塞外奇俠傳》卷末填下這首《八聲甘州》的(《塞外奇俠傳》廿八回)。想評賞這首詞,必須知道詞的寫作背景,因着故事情節及書中人物的活動,才知道套用是否另創新意。  梁詞《八聲甘州》寫道:  笑江湖浪迹十年遊,空負少年頭,對銅駝巷陌,吟情渺渺,心事悠悠。酒冷詩殘夢斷,南國正清秋。把劍淒然望,無處招歸舟。 明日天涯路遠,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數英雄兒女,俯仰古今愁。難消受、燈昏羅帳,悵曇花、一現恨難休。飄零慣、金戈鐵馬,拼葬荒丘。  而張炎詞為:  記玉關踏雪事清遊,寒氣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長河飲馬,此意悠悠。短夢依然江表,老淚灑西州。一字無題處。落葉都愁。 載取白雲歸去,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向尋常、野橋流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空懷感、有斜陽處。卻怕登樓。  《塞外奇俠傳》廿八回,說到楊雲驄和納蘭明慧被迫分手,楊雲驄浪迹草原十年,到頭來只剩酒冷詩殘夢斷,納蘭明慧有了他的骨肉,卻被迫要嫁與多鐸(電視版是多格多)。他心灰意冷,寫下這首《八聲甘州》。這首詞在《七劍下天山》卷首重現,正是納蘭明慧與多鐸大婚前夕。  楊雲驄說自己「笑江湖浪迹十年遊,空負少年頭」,乃有感於感情事太沉重了,辜負了飛紅巾,辜負了納蘭明慧,又辜負了草原上的朋友,更辜負了家國對自己的期望。所以他決意以後「金戈鐵馬,拼葬荒丘」。詞調是激昂的。  「明日天涯路遠,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句雖套用張炎《八聲甘州》「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九字,但意思是完全不同的。這是楊雲驄的表懷述志,與收結「飄零慣、金戈鐵馬,拼葬荒丘」呼應,與張炎所述之懷截然不同。  張炎詞寫的是追憶北遊光景,老友沈堯道來訪後又要歸回隱居地,使他感慨萬千,念友、感懷、憶故國,滄桑味甚濃,寫的是消極欲隱的情緒,與梁詞的調子完全不同。  此外,羅孚先生的回應文章,曾引毛澤東詞「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說明毛套用李賀句,沒有人認為不妥。筆者亦認為套用而能創新意,更值得欣賞。  吳教授還提出梁詞中有「把劍淒然望」句,乃化自蘇軾「把盞淒然北望」句,說他「套用化用前人句多了一些」。現在讓我補充一下。此句出自蘇軾《西江月》詞。此詞寫於元豐三年(一○八○),原詞是: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淒然北望。  宋神宗元豐二年(一○七九),蘇軾因「烏台詩案」入獄,第二年貶謫黃州,此詞寫於被貶後的第一個中秋夜。「把盞淒然北望」,是詞人月夜借酒消愁,心中仍想着朝廷之事。「北望」,隱含仰望皇上之意。而梁詞寫楊雲驄決意反清,絕對不肯歸順。無論《七劍下天山》或《塞外奇俠傳》都是寫抗朝廷的義士行為。因此,「把盞」與「把劍」無論在行動上或心理上,分別都很大,而引發出「淒然」的感慨,也截然不同。嚴格說,梁句與蘇軾句只是字眼上相同,不能說是化用。這也是筆者認為評論一首詞時,要根據詞的內容和背景來分析的原因。套用本身並不為病,但要看套用後能否翻出新意。  此外,吳教授亦談到梁羽生的小說回目,暗指其並非原創,而是借用前人的。因為我近日也很留意梁羽生的小說回目,吳教授此言非同小可,促使我立即追查。  吳教授說,「很高興讀到龍飛立在《劍氣簫心梁羽生》一文中,指出梁羽生被人稱讚的回目創作,有不少是借用前人的詩句」。而吳教授更指「據說都是郁達夫引用過的。這意味着甚麼呢?似乎值得喜歡比較金梁詩詞的人,作進一步思考」。這句更非同小可,因為吳教授言下之意,是指梁的許多被人稱讚的回目,並非原創,而是襲用前人的。在追查之下,才知道原來是吳教授錯誤解讀龍飛立的文章了。  龍飛立的文章連載於一九七七年四月十五日至四月二十八日的香港《新晚報》,後收錄在《梁羽生及其武俠小說》一書(偉青出版社一九八○再版)。善於借用前人詩句  為了求真,我立即透過電話越洋訪問龍飛立,知道當時龍是訪問過梁羽生而寫這篇長文的。他並沒有「指出」梁「被人稱讚的回目創作,有不少是借用前人的詩句」,而是說梁羽生「字斟句酌,且最善於借用前人詩句」(見上書頁十四)。龍飛立引的「四海翻騰雲水怒,百年淬厲電光開」,就是梁的得意之作。可惜,吳教授沒有引出來。其餘舉例,則和龍飛立的完全相同,只有個別字眼不一樣。  其中吳教授說「據說都是郁達夫引用過的」。三個例子是《折戟沉沙錄》(今版作《牧野流星》)中著名的回目:「平楚日和憎健翮,天山月冷惜幽蘭」,「何須拔劍尋仇去,依舊窺人有燕來」,「九州鑄鐵傷心錯,一局爭棋斂手難」。  我又追查「據說」,是據誰所說。原來龍飛立在文章裏清楚說明是引沙楓《中詩英譯絮談》所說的。沙楓乃梁羽生老友,相識於一九四九年,七五年梁有《悼沙楓》一文刊於《大公報》,詳細記載沙楓寫這篇《偶見梁羽生詞英譯》文章的經過,此文收錄在梁文集《筆花六照》。不過龍飛立引沙楓的原文是「多多少少和郁達夫有關」,但吳教授卻誤解成「據說都是郁達夫引用過的」。  為什麼我說誤解呢?因為:「平楚日和憎健翮」這句,是魯迅贈與郁達夫的《阻郁達夫移家杭州》詩其中一句,郁達夫沒有引用過這句詩。只是這句詩與他有關。  「依舊窺人有燕來」是黃仲則詩,郁達夫曾把這詩寫進小說《采石磯》,因為這篇小說寫的是黃仲則,除了這首,還有黃仲則的另外七首詩。郁達夫不是「引用」過這句。  「九州鑄鐵傷心錯」不是秋瑾的詩句,秋瑾詩《簡某君三首》之一前四句是「飄泊天涯無限感,有生如此復何歡,傷心鐵鑄九州錯,棘手棋爭一着難」;而郁達夫的詩句是「九州鑄鐵終成錯,一飯論交竟自媒」,是他的《毀家詩紀》八十四句裏的第七十五和七十六句。梁羽生的回目原稿為「九州鑄鐵傷心錯,一局爭棋斂手難」。  因此,嚴格來說,梁這回目的上聯,既不是秋瑾的詩,也不是郁達夫的詩。只可說這聯回目,是梁借用秋瑾的詩句改動而成的。沙楓只是說和郁達夫的詩「相當近似」(沙楓《中詩英譯絮談》,頁一七○),不是說郁達夫引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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