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美元微笑? (楊邦尼)

  「我討厭旅行,我恨冒險家。」李維史陀憂鬱的說。  說這話的背後代表了西方殖民主義的肆虐、擴張、獵奇,二元思維:開化與野蠻,機械與手工,槍炮與弓箭。前者現代,後者蠻荒。西方主要的博物館,比如倫敦、巴黎和紐約,館藏令世人嘖嘖稱奇,旅行家是冒險家,更是侵略者與掠奪者,用古雅一點的詞語形容則為「巧取豪奪」。  我懷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一個人先來到柬埔寨首都金邊,手邊只帶了蔣勳的《吳哥之美》和書後附錄的元代周達觀的《真臘風土記》,目的地是離金邊百餘公里的暹粒吳哥,金邊只是路過。  在金邊只待一天,我成了貨真價實的觀光客,消費全部以美金計算,只是路上所見都是黧黑的小孩和婦人,男人呢都去了哪裏?你懷疑小孩都是在街邊度過童年。參觀了兩個景點,柬埔寨國家博物館和波布罪惡館,一天之內,你看見文明與血腥,背靠背,一步之遙。  閱讀即旅行,出發之前我已經看了兩遍八百年前周達觀筆下記錄的真臘,字在,城在;字亡,城亡。我天真爛漫的想跟着古人的步伐走水路到吳哥,問旅舍可否安排從金邊搭船到暹粒。沿着湄公河支流的洞里薩河溯游從之,進入東南亞最大的淡水湖洞里薩湖,就可以抵達吳哥,周達觀記述:  自港口西北行,順水可半月,抵其地曰查南,乃其屬郡也。又自查南換小舟,順水可十餘日,過半路村、佛村、渡淡洋,可抵其地曰「干傍」,取城五十里。  旅舍職員說現在是旱季,水位低,不適合行船。且從金邊到暹粒乘坐的是高級郵輪,只載數百人,收費不貲。換言之,那是艘招待金髮碧眼旅客的觀光船,和你心裏想着的古早搖櫓帆船不相關。  一早從金邊出發,坐長途小巴士一路顛簸,風沙滾滾,下午抵達暹粒。嘟嘟司機來接,攤開地圖和他討論要參觀的景點。太遠,司機不想去,說是要加錢,後來決定先定一天的路線,第二、第三天的稍後決定。邊走邊瞧吧,我不隨團,想走哪裏,停哪裏,隨興。  《吳哥之美》是我在吳哥的定向 儀,不然一天走下來的景區,面目模糊。有時,我邊走,邊想起書裏說的就是這 裏,我在文字裏先預習,眼裏有了蔣勳 和周達觀的double vision。回到旅舍,又 重看書,景區便又立體浮現眼前。  蔣勳說他自一九九二年以來,一共去了吳哥十四次。我第一次去,走馬看花,浮光掠影,三天票,四十美金,大抵是一邊按着《吳哥之美》書中的路線走,一邊又想像百年前周達觀眼中看到的城郭。古今入望中,五百年的建城史,又五百年的荒蕪史,我三天就走完了,輕舟已過萬重山,吳哥的石頭在微笑。  郝譽翔在《回來以後》敍述她在吳哥廢墟拍了一張女孩的照片,一張索價一美元。讓人看了心痛,笑容是可以出賣的。走在廢墟中,處處見兜售紀念品的小孩,他們練就簡單而流利的英語,以各種方式糾纏旅客。蔣勳形容像「蒼蠅那樣的圍繞着你」。  遇到當地人總是防備着,他們的一舉一言,我總想着背後是不是要一美元。我這個「文明人」好算計人!來到吳哥最早的羅洛斯遺址,到了入口處,細雨霏霏,撐傘。沒有人。一個人都沒,靜得出奇。  雨停了,我攀石階上塔台,聽見小孩的笑聲,遠遠的看見,他們就爬、趴、蹲在塔上,我用手機拍,他們回過頭,發現了我。我心想:「糟了!你們不會是那個要一美元的小孩吧!」想起我背包裏有餅乾,其實是自己要路上吃的,趕緊蹲下來,掏餅乾。兩小包的燕麥餅乾,我遞給了小孩,他們好高興,立刻拆開吃,然後繼續在塔上玩。  小孩不知道他們站着的巴孔寺,已經有一千兩百年歷史,這裏曾是真臘王國的國廟,吳哥還不知在哪裏。我是闖入者,小孩一出生就在這裏,誰稀罕你的一美元,我們成天就在廢墟裏玩,大雨就躲進塔裏,累了就趴在獅子身上睡,你這個人,是「三小」(台語發音,意思「在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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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書的出賣 (楊邦尼)

  出了人生的第一本散文集。本來就沒有計劃,這幾年寫的文章七零八落的,有論文、有詩、有散文、有評論。總之,雜蕪如野草。出版社總編很有誠意,一再寬限交書稿的日期,我總想忽悠,如果電郵不來提醒,就當做沒這事,這樣拖拖拉拉,歷一年時間,書終於在八月一日趕在書展期間出爐。  誤打誤撞,無心插柳,出了書,方知出版、經銷書店、物流業之間的關係匪淺。我只是寫,沒想到出書、賣書是那麼江湖險惡啊!像是闖入森林的小紅帽,或掉進樹洞的愛麗絲。終於搞懂「對敲版稅」是怎麼一回事,和出版社拿了一百本書,這大概是大馬華文文學出版獨有的現象,作者好不容易出書了,得親自下海或下崗賣書。我豁出去了,打電話給文友、友人問他們如何把一百本賣出去,是的,On Sales!盜火詩人說,有時還得「半賣半送」,如果滯銷,就當做是新朋友見面時贈送的名片。  我還是很算計地算了一下,即便全力推銷一百本都賣完的話,收入兩千令吉。不夠我去一趟希臘的機票,我每一個月的房貸、汽油費、水電費、電話費、網路費、購書費、保費,沒有剩餘,甚至不夠。  可是,我還是滿心感恩的,畢竟這兩千大洋(通通賣完的話)是多餘的,因而就富足了。寫得慢,寫得少,書裏的照片和封面是自己用傻瓜相機拍的,一點都不專業,沒有插圖,校對的時候一再凸槌。大馬的華文出版,閱讀,銷售,何止卑微,簡直已經到了荒涼野地。  書終於寄來了,我要「長跪讀素書」,滾燙的,小小的一本,設計簡約、質樸、不花哨,就是書原來的樣子。翻開內頁,不是已經三校、四校,是鬼遮眼嗎?大咧咧的錯別字像金魚眼凸出,我真想把書坑了,燒了!  在馬來西亞出書,特別是華文書,文學類,本來就是陽春白雪,知音難求。一位已經出了好幾本書的文友很淡定,又調侃地說:「出書容易,賣書難。」然後,陸陸續續和其他同樣在大馬出書的友人分享賣書的苦狀和慘狀,原來即使是一級大馬華文作家也是要「跑碼頭」演講兼賣書的,我好安慰,不須自怨自艾,大家都是這樣彎下腰出賣書的。  邊賣邊學邊問。問文友,那書何時會在書店上架,「現在P書店正忙書展,最快也在下個月中囉!反正,你怕書店,書店不怕你。」文友再補充:「書最後能不能在書店現身(賣)還要看書店決定!大馬只有一間像樣的P書店,是唯一的連鎖通路……」我嗯嗯嗯,可憐身是眼中人,根本不把你放眼裏。  在臉書寫「自薦打書文」,和臉友、友人約在某某地點把書送過去,或者,你何時在家,我親自送。一定要「恬不知恥」,一而再,再而三,現場收錢。在筆記本記錄,老同學說要一本預留給他等他回國再拿;在哥哥的咖啡店放了幾本,託姪兒幫我問問有誰要;文具店老闆娘很貼心的把寄賣的書包起來,看起來美美的;臉友熱心的又多拿了五本;留台同學會會所有五本;快三十年不見的小學同學三本;盜火的詩人一定要送一本……  開車、搭車、郵寄,像快餐外賣送到府。回到家,已疲累。新書分享會要做最後的確認,自己寫文案,又不想把自己捧到天上——這書有多好你非看不可、非買不可。想起本雅明,買書其實是拯救一本書,從書市或二手書堆中解放出來,帶回家,給它一個閱讀和置放的位置。書,自有它的生死。寄了書,可是某某人的錢還沒匯進來;定了書,可是某某某又沒來電說何時取書;友人不常見面,我決定還是到郵局寄好了;台灣那裏,只寄了兩本,剩下的等哪一天回台北再親自送。  老媽看我又拎着袋子出門,問:「又去賣啊?」是啊,我沒有理直氣壯,賣一本是一本,算算,書所剩無幾,想起莊子,因為追那隻目大運寸的巨鳥,入了雕陵之樊,自書出版,賣書以來,失魂落魄,三日不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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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鎖古城 (楊邦尼)

  二○○八年馬來西亞的馬六甲和檳城喬治市以「馬六甲海峽歷史名城」聯名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認證與加持,馬來半島這兩座沿河與臨海的古城,不止是在地的,更是世界的,旅客紛至沓來。跟隨我,走進半島西岸的馬六甲,我們習慣直接稱「古城」,如何在盛名之後,加上鎖,防大盜來!  古城的範圍很小,就是一條蜿蜒的馬六甲河,幾條小街、廣場、教堂、頹傾的城門等等,五百年歷史沉積,從最早叛逃的蘇門答臘巨港王子拜里米蘇拉如神話般出現,然後是於正史有載的鄭和下西洋,「永樂三年(一四○六),酋長西利八兒速喇(拜里米蘇拉)遣使上表,願為屬郡」(《明史.滿剌加列傳》),蠻荒漁村成了東西貿易船隊重要的中途站。一五一一年,葡萄牙人來人;一六四一年荷蘭人緊接在後;一八二三年,傳教士馬禮遜(Robert Morrison)和米憐(William Milne)譯中文《聖經》全譯本《神天聖書》在馬六甲出版;一八二四年英國人從荷蘭人手中接過馬六甲,一八二六年連同北邊的檳城、南方的新加坡,三地共同組成「海峽殖民地」。  歷史像走馬燈,萬花筒,葡萄牙、荷蘭、英國或更早前的「明朝人」都成了過客,留下遺迹和遺骸,比如城區最大的華人義山三寶山。馬六甲河兩岸櫛比鱗次高矮不一的建築,古城的兩條主要大街,一條是雞場街,一條是荷蘭街,你在二樓由百年峇峇娘惹(馬來語音譯,即土生華人,指十五世紀初期定居在馬六甲、滿者伯夷國和室利佛逝國(印尼)和淡馬錫(新加坡)一帶的中國明朝移民後裔)古厝改建的旅店推開窗,老屋的山牆、屋脊的馬背,如浪頭、如水波、如火焰,驚艷與驚呼:「明朝的天空!」讓人恍惚身在中國南方青石小城,歷史在這裏凝結如琥珀。  何止是明朝,每一次重修青雲亭,本地最古老的華人廟宇,石碑上清楚的撰刻咸豐、同治、光緒的年號。走在街衢,很窄,歷史的厚度在腳下,古城的天空很低,低到眉心,雲就在檐邊上,溫任平的詩《雲與飛檐》:「有一朵行雲經過,顏色淡灰,一如古帙中記載的剛剛修漆過不久的城牆」,你轉個街角,回個身,或僅僅一個凝眸,一則則悠悠遠遠的故事向你娓娓道來,我確定這是萬邦的天空,經過戰火硝烟,商賈爭霸,誦經祝禱與香火瀰漫,沉澱的,湛藍天空。  細數古城的天際線,多麼的參差遼闊:一五一一年,聖保羅教堂;一六五○年,紅樓;一六七三年,三寶廟;一七一○年,聖伯多祿堂;一七五三年,基督堂;一八一八年,英華學院;一九○八年,淡米爾衛理公會……狹促的打鐵街上毗鄰的青雲亭,甘榜吉靈回教堂,沒有中文譯名的印度廟,或是街上回教墓園隔壁是華人廟宇,這不就是東西薈萃的伊斯坦堡嗎?  我已經來過古城數次,每一次來都驚艷一次,有許多你未發現的美麗與古遠。然而,每一次來,又多一次哀怨與追悼:古城的原生態,正快速的淹沒在一波波的旅客浪潮中,政府官員只看到人潮帶來的錢潮,五百年的歷史城,旦夕即毀。  這次,我一個人搭車入古城來,先在網站上訂了旅舍,近黃昏才抵達。旅舍就在有百年歷史的荷蘭街,荷蘭街沒有荷蘭人,分不清是峇峇娘惹還是華人,土生的或新來客,一種民族學上殘餘人種:牆面刻漢字,寫對聯,不諳中文,講流利的英文,祖先崇拜,辛辣食物,斑斕色炫,在地與異邦。  旅舍的小弟用英文再三提醒一個人在街上要小心被攫奪,夜裏街上人少要注意經過你身邊的摩托車或陌生人。我先到雞場街著名的地理學家咖啡館,晚上十點,許多店家已經打烊了,我驚見原本可以步行的「五腳基」(店舖住宅臨街騎樓下的走廊,因法規規定,廊寬都是五英尺)都不約而同的封堵了,行人再無法漫步在五腳基,然後是一重重的鐵鎖,防外來旅客?防宵小或大盜?走在巷口,牆柱上有外國遊客不見護照並願意報酬的小貼子,希望拾獲者歸還;有中國旅客大白天遭劫匪。  這是馬六甲世界文化名城,我羞愧與不安得想馬上逃離!古城,把自己鎖死,死在對遊客的無所抗拒,死在對人的抗拒與不信任,死在盛名與盜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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