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英語能」到「歌舞崑」 (劉楚華)

  二〇一一年七月六日演藝學院上演了一場「新編英語能劇」《高砂與寶塔》,完全沒引起本地文化界的興趣,有點可惜。  此劇由喜多流劇種五代相傳的「大島能樂堂」領銜,聯同由日本、美國演員組成的能樂劇團,依照傳統表演規範演繹能劇。唱詞、對白則用英語,輔以傳統面具、音樂、舞台道具創作演出。  能劇的敍事脈絡有一定程式,演員分工嚴格規範。主線人物的生死命運是故事中軸,由配角對主角叩問來推動故事發展。又有次要角色穿插其間,以補充故事的有關信息。合唱隊的誦唱,則發揮背景敍述與渲染情緒的作用。以下我想談談是晚演出的演員分工。  節目一,傳統經典劇目《高砂》。是晚只演「半能」(後半高潮部分)。百分百傳統儀式化風格,意在先向觀眾展示能劇典範。主樂師與樂手全部由日本人擔綱。合唱團的組合開放,六人中有西方歌者四人,足以表達跨文化的善意。  節目二,新編能《寶塔》。敍述一個中國尋親故事,劇作家是英籍的Jannette Cheong。作曲家美籍的Richard Emmert曾在日本學習能劇三十六年,開宗明義說明是跨文化的「實驗性」作品,謙虛平實。最吃重的角色母親與兒子,由日籍樂師演出,雖然戴上面具,但從歌者的唱腔與舉手投足,外行觀眾應可覺察到他們受過嚴格的傳統訓練,「能」味十足。「狂言」是不用面具的西方面孔,漁夫這配角由西人演出,可以接受。廣東俗語說「好戲好鑼鼓」,能劇和我們的戲曲相似,靈魂全靠樂隊,整個戲劇的情節和表演都掛搭在音樂上,音樂是全劇的骨架,所以樂師最先出場、最後退席。本場樂隊沒有西人,三位鼓師、一位男笛師支配全場的節奏氣氛,掌控戲劇情緒血脈。中西協作 主客分明  所謂「國際化」和「實驗性」,其實只見於語言層面,即故事的敍述部分。合唱團一板一拍的歌吟,演員調子平坦的英語台詞,西方觀眾聽來陌生、神秘,對於東方觀眾,則是能劇西方化、國際化,有何不可?可謂一舉兩得、皆大歡喜的藝術策略。如此東西方協作的演員搭配,既展示了爭取國際認同的誠意,又嚴守保護文化遺產理念,沒什麼「現代化」、「產業化」、「大眾化」之類堂皇口號,一派低調嚴肅,不卑不亢,以充滿文化自信的姿態,老老實實依本來規矩去演好一場戲。  《寶塔》全劇主線人物,由功力深厚的專業能樂師擔綱。二三線角色及合唱團則適度開放,讓熱情的西方能劇支持者參與,這分明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安排。雖謂跨越東(日)西(英、美),而協作之中主客路數分明,布局合理。既然演「能劇」,自然應以「能劇」表演標準為本位,嚴格遵照它的傳統結構。以此推論,在走向國際認同過程中,只要保得住表演的傳統規範,承傳宗教劇的體式和品格,不單可以用英語演,嘗試任何語言創作,都無傷大雅。盡量讓觀眾去發揮想像,由仰慕者去開拓題材,注入故事新元素,以吸引國際觀眾。外語演出的新劇,大可繞過了語言字音規律,算不上是背離能劇的本質。  由於音樂基本照傳統組合,三種層次的敲擊和鼓師的「喝」聲錯落起伏,與笛子高尖的旋律線條穿插,交織出「能」味的音樂肌理。外行觀眾,也許不容易看出門道,但從樂手為全劇襯托的精神氣息,可以領略箇中本色。 場上所有動作,以極慢而沉穩的節奏進行,冷靜地緊緊束裹着一股強大無比的內在張力,像在壓抑行將爆發的核子反應堆似的,能量飽滿卻不許稍微外泄。我憑直覺感到這種力量、這種質感,就是能劇的藝術魅力。  這回是筆者平生第三次觀賞能劇,第一次看「英語能」。沒完全看懂,但一次比一次看得細緻,長了不少見識。我看場下觀眾座席大約七成,寧靜平和,大半外籍,只有三分之一本地人,亦專注投入,完場時的掌聲,表明觀眾對演出者的十分敬意。一位外籍的唱誦人,整晚正襟跪坐,一百零五分鐘演出完畢,下半身已麻痺不能動彈,要由團友扶持,蹣跚退席。  散場後,筆者不免想念起法國女友人Monique,熱愛能劇,專誠到日本拜師,苦練二十多年,取得能樂師資歷。對於她的苦心孤詣,如今多了一點理解。記得去年十一月葵青劇院演出的「中日版崑劇《牡丹亭》」,一場主客顛倒、陰陽怪氣的噩夢,異類而失位。著名日本歌舞伎坂東玉三郎的表演,沒能達到崑劇基本規範,無論他名聲多響、學習多努力、扮相多漂亮,那麼一個念白走調、身段僵硬的杜麗娘,叫我很難消受。全場有四分之一時間,我「驚夢」、「離魂」去了,苦痛印象至今不能磨滅。無奈,只學了三年的玉三郎,叫好些平日不看崑劇的本地文化人傾倒叫絕,興奮忘形。玉三郎念白走調難消受  中日版《牡丹亭》在大陸巡迴演出,傳媒熱烈追捧。只稱得上是助演的配角蘇州崑劇院,視此為國際版崑劇,把玉三郎一人吹噓為傳統戲劇復興的領軍者,完全缺乏文化自信和藝術自覺。虛火熱炒一回,一般觀眾,對崑劇的表演標準仍然無從認識,叫我這看了崑劇廿多年的愛好者困惑不解。  藝術不外乎是一種態度,對待傳統戲劇抱什麼態度,就自然有相應的一套思維和承傳方法。只有維護自己的民族特色,才可能得到國際的尊重。日本民族保護傳統文化如許嚴謹認真,教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左右思量,折服之餘,感受十分複雜。  二〇一一年七月十四日  (作者是浸會大學中文系教授。)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