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偷盜靈魂的隨想:讀韋君宜的《思痛錄》 (樂黛雲)

孔飛力(Philip A. Kuhn)教授的名著 《叫魂——乾隆盛世的妖術大恐慌》(Soulstealers: The Chinese Sorcery Scare of 1786)使我產生了很多聯想。這本書寫的是中國很早就有的一種說法,即人的靈魂可以和肉體分離,自由飄蕩,如果這漂泊的靈魂被某種力量所控制,那靈魂就得聽任這種力量的驅使和奴役,成為他的奴隸。所謂「叫魂」,就是用某種特殊方法,將某人的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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奮鬥 叛逆 犧牲 殉道  (樂黛雲)

  由於中國婦女肩負着特別沉重而又久遠的歷史負擔,舊的模式根深柢固,如魯迅所說,就是開一扇窗戶,搬一張桌子也不得不付出血的代價!因此,中國婦女運動自始至終貫穿着一種自我犧牲的殉道精神。從它最早的前驅秋瑾開始,就是如此。秋瑾一九〇四年到日本留學後,寫下許多鼓吹婦女解放的詩文;回國後,她在故鄉辦女學,訓練女兵,密謀推翻滿清政府。一九〇七年,她的密友徐錫麟因暗殺政府官員被判處死刑。人們力勸秋瑾逃離故鄉,她卻帶着她的幾個女兵,自知必敗而冒死一戰。她懷着追隨徐錫麟殉道就義的決心,被擒獲斬首於紹興。湖南女子向警予十七歲就投身於婦女解放運動,是二十年代中國第一批到法國勤工儉學的領袖之一。回國後,她為上海絲廠和烟廠女工的罷工運動作出了重要貢獻。一九二八年被捕入獄,她還領導了獄中的絕食鬥爭,終於視死如歸,被敵人所槍殺。近百年來,這類為真理、為理想、為自身解放而英勇獻身的婦女英雄真是不勝枚舉!中國婦女正是在這樣覺醒、叛逆、奮鬥、犧牲、殉道的過程中獲得了自己的初步解放 , 逐漸成熟起來 。  二十世紀後半葉,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人類有了新的覺悟,世界也有了一定進步,中國五十年代的新憲法和婚姻法從法律上保障了婦女解放,男女平等。應該承認一般婦女生活比過去有了相當大的改善,然而,為了追求正義,中國婦女傳統中的犧牲、殉道、叛逆精神卻從未中斷。  北京大學中文系的女學生,向有「才女」之稱的林昭,在才華橫溢的十九歲只因寫詩呼喚改革不合理的社會現象,號召人們警惕特權和等級制度的危害,一九五七年被錯劃為「右派」並被逐出學校。當時,「右派」很少入獄,只要「承認錯誤」、「悔過自新」,雖然打入另冊,也還勉强能生活下去。但林昭不但不承認自己有錯,而且還堅持認為整個反右運動是根本錯誤的。她甚至和其他幾個「右派」相約,計劃出一些小型印刷品來宣傳自己的主張;她們還合作翻譯了南斯拉夫共產黨的綱領,認為那是一個值得學習的綱領。就這樣,她被捕入獄。沒有申訴,沒有審判,沒有法庭判決,一關就近二十年。她在獄中寫了很多詩,有時用筆,沒有筆,就用指頭上的血!她始終毫不妥協地攻擊一切她認為不合理的現象;直到七十年代後期,有一天,她以「惡毒攻擊」的反革命罪被判處死刑:槍決。她的母親和妹妹接到一個通知,要她們前去繳納七分錢的「子彈費」。作為「反革命家屬」,她們必須為穿透林昭胸膛的這粒子彈付錢!八〇年,在同學們為她籌辦的追悼會上,白菊花簇擁着她年輕美麗的遺像,兩邊是一副無字的對聯:一邊是一個觸目驚心的疑問號,另一邊是一個發人深思的驚歎號!此時無聲勝有聲,兩個濃墨碩大的簡單符號概括着多少無法言說的歷史,見證着血所換來的多少年輕人的覺醒。  五十年代初期在人民大學研究俄國文學的高材生張志新,拉得一手好提琴。一九六九年文化大革命高潮中被「四人幫」逮捕,唯一的罪名是「惡毒攻擊文化大革命」!她始終認為「毛主席親自發動」的這場「文化大革命」是我們民族的一場大災難!就為講這樣一句真話,她以生命作為代價。最後一次談話時,人們告訴她,如果她「悔改」,還可以「寬大處理」;然而,她說,她還是願像一支蠟燭,既然點着了,就燃燒到最後吧!當權者怕她喊出真理的聲音,竟然在走出監獄,押赴刑場之前,預先割斷了她的氣管!就這樣,她傲然就義於劊子手的屠刀之下,留下兩個年幼的孩子!一九七九年,在中山公園,北京的青年們為她召開了盛大隆重的追悼大會。許多年輕人在會上朗誦了獻給她的詩篇。一個很年輕的詩人雷抒雁在他那首獻給張志新的著名長詩《小草在歌唱》中,有這樣幾段:  風說:忘記她吧!  我已經用塵土把罪惡埋葬。  雨說:忘記她吧!  我已用淚水,  把恥辱洗光。  ……  只有小草不會忘記,  因為那殷紅的血,  已經滲進土壤。  那殷紅的血,  已經在花朵裏放出清香!  ……  我們有八億人民,  我們有三千萬黨員,  七尺漢子,  偉岸得像松林一樣!    ……  可是,當風暴襲來的時候,  卻是她衝在前邊,  挺起柔嫩的肩膀,  肩起民族大厦的棟梁!  ……  如絲如縷的小草喲,  你在驕傲的歌唱,  感謝你用鞭子,  抽在我的心上,  讓我清醒。  昏睡的日子  比死更可悲;  愚昧的日子,  比豬更髒!  詩,當然還很幼稚,但以它的純真表明張志新的死震撼了多少青年的心!  馬明珍,一個剛滿三十歲的年輕女化工技師,在她生日那天犧牲在我的故鄉貴陽——那落後而又偏僻的山城。就因為她在林彪極盛之時,竟敢攖其鋒,公開宣稱毛澤東主席決定林彪作接班人完全錯誤,將這個錯誤寫進黨綱和憲法就更加錯誤!她當即被判為「現行反革命分子」,立即槍決!她也曾被勸告悔改以保全生命,但她卻堅持自己只不過說了真話,「說了人民想說的話,也許是說得早了一點」!她被綁在一輛卡車上,在押赴刑場的路上,繞城一周,遊街示眾。如果說在這種傳統的、野蠻的「遊街」過程中,魯迅筆下的阿Q還能喊出一句「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那麼,馬明珍卻一個字也喊不出來,因為怕她的聲音被人民聽見,她的下顎骨已被扭曲脫臼!八十年代平反後,她犧牲的悲壯史實詳細記載於山城的《貴陽文藝》。  時代變了,歷史在前進。這些偉大女性在我們心中所曾喚起的種種深思和激動難道真的泯沒了嗎?這些偉大女性用她們的頭顱和鮮血構築起來的中國婦女奮鬥、犧牲、叛逆、殉道的光榮傳統難道就這樣被遺忘了嗎?那些無窮無盡地描寫女性身邊瑣事、男女糾葛以及女性玩世心態的作品難道真能成為當今女性文學的主流嗎?我的回答是:「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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