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天下,說自處 (何懷碩)

前幾天那個下午,剛剛有一點疏爽的秋意,多年沒聯絡的老友忽來電話,一時之間興奮得談個沒完。他對時局、人生深有憂慮。我說一切都來自價值崩壞。有兩個因素造成價值崩壞:商業化與大眾化。這一切歸因於近代西方文化全球化的擴張的結果。你的憂慮不是你一個人的,乃是全球性的。世界早已一步步在劣化。我對世界非常失望,包括物質的地球,快不適人類生存了;也包括心靈的世界。一切有價值的,美好的東西都一一被摧毀,被虛無、庸俗

更多

知識分子心路中的公義、關懷與承擔 (何懷碩)

  劉曉波因言論遭判刑與艾未未「被失蹤」事件,全球中文報刊多有報道。一個公民的基本人權,不應被「國家」隨便剝奪,是今日普世的共識。大國崛起,若只在經濟方面,而「國強民弱」,公民無思想言論之自由,則「人民共和國」仍須努力才能名實相符。  余杰《我盼望早日與艾未未自由辯論》一文(《明報月刊》五月號)表明支持艾未未言論自由的權利,也表明不喜歡艾未未的作風和他的「藝術作品」。啟蒙運動大思想家伏爾泰的名言﹕「我不贊成你的意見,但拼死也要維護你發表意見的權利」,這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余杰不含糊的做到了。余杰與劉曉波反對以暴易暴的民椊主義。余杰批評艾青「以私誼取代公義」(引述白樺批判艾青「人格分裂」),遭到艾未未辱罵。所謂「知識分子」,除了正氣與率真、熱誠與敢言之外,還應有其他重要的品質。  在台灣「戒嚴時期」之末,社會上追求民主自由的空氣高漲之時,中央研究院史語所丁邦新所長在《聯合報》發表了《一個中國人的想法》一文(一九八七年四月九日),四月二十日,我在《中國時報》發表《另一個中國人的想法》與之抗衡。當時海內外各報刊有不少回應文章,形成一個「筆戰」。兩個月後台北久大文化公司出版了部分文章編輯而成《一些中國人的想法》一書。我當時批評丁邦新的心態是「以私恩取代公義」。一個受到「黨國」栽培的流亡學生,學而有成,感恩圖報。看到社會有批評政府的言論,寫文為政府說項,批評國民「訓政」不足,不足以享民主「憲政」。回想二十多年前那場筆戰,可知高級知識人亦不乏以私情取代公義的謬誤。  在艾未未「被失蹤」之前半年,我因應杭州中國美院之邀參加「林風眠誕辰一一〇周年紀念國際學術研討會」,另外寫了《林風眠與其成為名畫家的學生——中國美術今日與明日的思考》一文,發表於《明報月刊》今年一月號。文中有一段﹕「時代潮流主宰藝術的價值判斷,藝術家喪失獨立自主的判斷力而不自知。這是當代藝術界可悲的事。更可悲的是藝術界極少有覺悟或有抗逆當代荒謬潮流的勇氣與能力。許多人樂充新潮先鋒,當然也有人因依附潮流而名利兼得。典型的例子如已故名詩人之子,一方面是人權運動的勇者,一方面卻是充當西方後殖民文化的旗手而不自知。何其令人扼腕!」我不直書其名,因為基本上我對維護人權的勇者有敬意。  但是,我們對藝術家身份的知識分子為中國社會的公義發聲,表達支持與讚美;而對其藝術的良窳(非指其藝術成就的優劣,指其對中國藝術發展方向影響的良窳),我們也不能不加檢討。這才是理性和正確的態度。  二十多年來中國的藝術「新潮」,以西方的前衛藝術馬首是瞻,造成追隨、模倣、抄襲西方當代藝術的狂潮,以為那就是「國際性、世界性、全球化」的大道,就是中國藝術現代化的正途。艾未未現在成為西方前衛藝術的新教主。而且因勇敢參加維權運動,更加聲名大噪。艾未未整理川震死難學生的名字和生日,在每個孩子的生日到來的時候,便將孩子的資料發布在推特上。「劉曉波說,這也許是艾未未最好的一件行為藝術作品。」(見上舉余杰文)西方當代藝術有所謂「行為藝術」、「觀念藝術」、「身體藝術」、「裝置藝術」等。中國藝術家把它當「令箭」,亦步亦趨,奉為圭臬。四月十一日台北《中國時報》刊登艾未未在網絡發布一件「行為藝術作品」,稱為《一虎八奶圖》,是一張艾未未(一虎)與四個女子(八奶)全裸照片。這種「藝術家」,能因「維權」受到讚許,就連他的「藝術作品」也跟着「得道升天」,應該贏得讚美嗎?  這不能不使我想到過去一切都以「蘇聯老大哥」為宗師的時期,政治、經濟、文學、藝術都向蘇聯看齊。留學生以留蘇為首選,俄文為第一外語;繪畫也以蘇式油畫為範式。現在則棄蘇就美。艾未未曾「混迹紐約十二年」,其公寓「為許多中國未來藝術家在美國的中轉站」(見《明報月刊》五月號「艾未未簡介」)。這不禁使人猛省﹕為什麼中國新潮畫家半個多世紀以來,多依附一時之霸權,所謂「強勢文化」,不是蘇聯,便是美國?真正的藝術家對外來之藝術文化,不是有批判的吸收,並創造出現代的中國藝術,卻是不管思想觀念、流派名稱、工具材料到表現形式,一概從西方全盤照搬,以與文化霸權「接軌」為達成中國藝術「世界性、國際化」之目標。這種毫無獨立主體性、西式的「前衛藝術」,豈不是如假包換的自我殖民化的藝術?與大國崛起的願景,是何等巨大的落差?  民族的生存發展依恃武力與經濟不可長久,文化的維護、發揚與不斷有新的創造,才是不可動搖的根基。  恐怖攻擊的產生,根本上是文化的衝突。歐美近世對異文化的霸據,在軍事的侵略和經濟的掠奪之外,文化的擴張,尤其是二戰之後,美國文化主宰全球的野心,以各種力量使全球「美國化」,來鞏固其霸主的地位,達到操控全球的目的。對異文化的輕視、敵視、壓迫、排擠、滲透、蠱惑與腐化,使回教文化各民族出現生存的危機。世界強權若不能自我反省,尊重而平等對待非我族文化,暴力報復將無止境。但希望強權反省遷善與希望恐怖攻擊放下屠刀,一樣困難。  假如中國的崛起,他日成為超強,但因為沒能維護傳統、創造新文化,而一味承襲西方現代文化,即使崛起也是枉然,因為只不過是一個西方式的中國。藝術是文化最高的象徵。二三十年來西方當代藝術駸駸焉成為中青年一代最「紅火」的潮流。不僅全盤「橫的移植」,在本土稱雄,而且衝擊了傳統一脈相承的本土文化,相當程度地扭曲、異質化與阻遏了中國藝術文化應然的發展方向。這是令人深深憂慮的極廣遠的問題。  我與大家一樣支持劉曉波、艾未未發展言論的自由,欽佩他們爭自由的勇氣與熱誠;但我覺得中國真正的知識分子對中國文化生命的承繼發揚,還應有一份深切的關懷與承擔。寫此小文拳拳之意在此。我相信民主自由不可遏阻,必會逐漸實現;而中國文化若異質化,其深遠的悲劇,將如臭氧層的破裂,永遠難以補回。  二〇一一年五月十一日於台北

更多

林風眠與其成為名畫家的學生  中國美術今日與明日的思考 (何懷碩)

  期望當代美術研究者,以林風眠等第一代與第二代學生的藝術差異為論題,深入比較研究,必能對中國美術過去的理解、今日的反省與未來的前瞻有貢獻。……西方自居世界先進的主流文化,以「世界性」、「全球化」的口號來迷惑、同化非西方文化。願向其輸誠者或臣服者,給予獎賞、晉封、加冕、鼓勵。設獎項、辦雙年展、邀請展、設策展人等,一切以虛妄的「世界性」為標榜。

更多

寬容、歎服、讚歎 (何懷碩)

  《明月》編輯部傳真加拿大讀者許昉與我五月號小文《生命之美》商榷的大文,並囑可撰文回應。拜讀「許文」,不禁啞然失笑。我與「許文」同樣讚美翁楊之戀,許君卻「讀」出拙文之「不宜、不敬」來,實在意想不到。不必多說,只說兩點﹕  一、「許文」讚美「楊夫人以鮮嫩無比的花朵機緣巧合徹底降服了舉世聞名的楊教授」和「楊教授衝破了陳腐的愛情觀的牢籠」,不正是「許文」下面所不容許的「脫離現實生活的常規,蔑視法律、倫理道德」嗎﹖「陳腐的愛情觀的牢籠」包括什麼內容呢﹖不就是「要門當戶對,地位相配,貧富相當,年齡相近,輩份相宜……」嗎﹖而古今所讚美的愛情,不就是雙方真誠的心心相印,以及對於「現實的常規」與某些不合理的法律、僵化的道德教條勇敢去「衝破」嗎﹖真誠的相愛,毫無其他功利的目的﹔追求幸福,而不損及他人之權益。這不就是合乎人性的道德與法律所應容許的範圍嗎﹖為何又贊成又反對呢﹖  二、拙文提及美國女教師與小六男生相戀的故事,只在說明男女相愛,不一定只有「老樹愛鮮花」,也有相反者即「小樹愛老花」。因為「十方小品」字數所限,抱歉不能詳說。其實那一樁「師生戀」罪不在「師生」(古今中外師生戀傳為美談的故事太多了),而罪在一方「損及他人之權益」——男方尚未成年。也因此,女方付出七年半坐牢的代價,這是合理的法律制裁。拙文並不讚許坐牢前的那個違背常規與法律的「愛」﹔拙文所「歎服」者在七年半後,學生已成年,兩人竟還相愛不渝,而且結婚。除非誰能告訴我們,該女教師有「戀童癖」的事實,不然的話,隨意推測年齡差距的愛便是「戀童癖」,豈是公道﹖償還七年半罪責之後仍然相愛,又豈是「所戀惟童」的戀童癖者所能相提並論﹖對真誠又堅韌的愛情,在許多時候,我們實在應該多些寬容。沒有根據而入人於罪,而以「猥褻噁心」斥之,如果將來他們「永浴愛河」,入罪者豈不愧疚﹖  小童提五斤巨筆寫擘窠大字,我們也可說「令人歎服」,有嘉許之意。我對翁楊之戀用「讚歎」,是讚美歌頌的用意,並不等量齊觀。「許文」說拙文以小樹老花之戀「硬要與楊教授之戀相比較」,而且「讓楊教授不明不白捲入這評頭品足之中……」,那是從何說起呢﹗恕不再贅。二○○五年十月六日.台北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