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清先生九十華誕記 (宋明煒)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三時過後,筆者走進紐約希爾頓飯店二樓的摩根宴會廳時,裏面已是人聲鼎沸,一片歡聲笑語。來自美國各地及海外的一百多位嘉賓,包括夏志清先生的友人和學生,此次聚在一起,同為先生祝壽,氣氛之熱烈非凡,(用夏先生或許會喜歡的比喻來說)可與一場轟轟烈烈的婚禮相比。夏先生談笑風生   約莫三時半,夏先生在師母王洞女士的陪伴下進入宴會廳。自去年二月起,先生曾幾次入院治療,至此之前的一年半裏,大家頗為先生的身體擔心。但這次見到先生身體看來尚好,且情緒飽滿談笑風生一如既往,他與老朋友舊學生一一握手擁抱之後,不時一串妙語連珠,把大家逗得開心大笑,自己也樂得好自在。  此次招待會為夏先生九十華誕而舉辦,此前王德威老師精心籌備主編,並特地趕在十月之前出版《中國現代小說的史與學》,作為學術界同仁向夏先生祝壽的獻禮。此書五百餘頁,收了二十六篇文章,或以當代眼光重評夏先生的文學批評與學術成就,或以新的理論視角重寫、補寫夏先生在其巨著《中國現代小說史》開闢的話題。在更深層的意義上,如王德威老師序言所說:「本書各篇論文的撰寫者有夏先生的門生友人、再傳或私淑弟子,也有濟安先生的學生和故舊,還有與夏先生時相往來的大陸、台灣、香港等地傑出學者。……各篇論文的作者也許未必完全遵照夏先生的觀點,但他們所念玆在玆的是文學的『史』與『學』之間的關係,以及文學所顯現的人文精神脈絡,仍與先生一脈相承。」  出席招待會的有三位夏先生的「洋弟子」:華盛頓大學的何谷理教授(Robert Hegel)、喬治華盛頓大學的齊皎瀚教授(Jonathan Chaves)、康乃爾大學的耿德華教授(Edward Gunn)。三位教授在中國古典文學、現代文學方面都有不同凡響的建樹,如今皆已白髮蒼蒼,卻如中國君子一般對先生恭敬地執弟子之禮。何谷理教授首先代表夏門弟子講話,自陳承襲先生敬業風氣,以教書者為transmitter,學術由此代代相傳,其言談中透顯中國自古以來文化學術「薪傳」之意,其實西方的人文傳統也向來如此。  齊皎瀚教授吟誦一首自作的七律《壽夏高士志清九旬嘉會》,其中引明代楊士奇讚頌畫家夏仲昭之典,有句「而今之子傳經典,千古瀛洲授光韶」。知夏先生者,不難看出這裏有讚頌先生研究講授古典文學的美意。齊教授的七律起伏跌宕、引人入勝,末句「吾輩卻服夏志清,回較昶也乾轍鰩」,幽默地把夏先生抬高到「把古人也比下去了」的境界。  筆者在此應略記出席招待會的人員,其中有美國各高校的中國文學教授四十人、夏先生在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的舊同事十人左右、夏先生在紐約地區的朋友十餘人、家人十餘人;此外在招待會上致辭的還有:台北駐紐約經濟文化辦事處的高振群處長、特意從台灣趕來的中央研究院王汎森副院長、哥倫比亞大學副教務長保羅.安德若(Paul Anderer)教授等。高振群先生帶來馬英九總統手書的賀軸「績學雅範」;文建會駐紐約中心的徐水仙主任代表文建會贈送壽匾「博學於聞」;四年前,夏先生當選中研院院士時,未能親身前往台北接受榮銜,此次王汎森副院長特意給夏先生帶來中研究的院士胸章,恭敬地為他佩戴於胸前。另外,還有一些中外學者未及出席,特地發來賀信,如劉再復先生在來信中熱情地讚頌夏氏兄弟為文學研究界的「兄弟雙子星座」。「我有幸福的一生」  夏先生最後發言,自言「我有幸福的一生」,隨即(用一連串生動活潑的細節描述、聽起來像是抱怨不停的語言方式)感謝夏師母的照顧。自夏先生去年生病,師母亦是七旬高齡,幾乎完全獨力日夜照顧在先生身邊;此次先生所言所述,特別提到師母之處,聽者有心,當會明白談笑中一番別樣心意。筆者曾撰文提到夏先生關心每個人身體健康的問候習慣,這種話語就「為人生」而言,所含有的意義其實透顯先生的愛人之心。  招待會後,應邀嘉賓走至先生鍾愛的山王飯店,大家再接再厲,再祝願先生健康長壽。夏先生突發驚人之語(這話實在值得一記):「大家都要使勁活到王德威九十歲那一天。」  筆者此後在紐約小住數日,怕先生累了,直到三天後再去問候。  那天天氣好,溫潤如夏。  夏先生看起來非常開心,對我說:I am very, very happy。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十日  (作者是美國衛爾斯利女子學院東亞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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