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畫家王以時 (李雪廬)

一九八八年初,筆者籌辦拾藝廊,經常走訪國內各地的畫家,有緣結識了畫家王以時(一九三九年出生,又名以石,畫上簽名多用以石)。北京是全國文化薈萃、名家雲集之地,肯定是藝術品來源重點。重慶也有一所鮮為人知,卻有七十多年歷史的四川美術學院,油畫系尤其完善。但是油畫這西方傳統藝術,輸入我國卻是清乾隆皇朝時期的事。清末至民初,雖有名家如熊秉明、常玉、林風眠、吳冠中等先驅赴法學藝。但中國,尤其是農民革命成功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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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由紅硃簿開始  林悅恒先生的書法 (李雪廬)

  我和林悅恒老師結緣是一九九九年的事,那年我養病在家,無聊,經常拿筆亂塗,自稱草書;但愈看愈不像樣。就教孫述憲大哥,孫大哥說:「你要學草書,我給你介紹林悅恒。」就這樣,我算是林老師的劣徒。  老師比我大兩年,一九三五年新會蘆涌出生。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正是中國經歷了十九世紀列強瓜分、喪權辱國的年代。地,失去了差不多一大半;債,若不是國民政府革命成功,可能到目前仍未還清。而這些債都是外國打敗了中國之後再索償,美其名為補償軍費的賠款。  三十年代日本侵略變本加厲,先是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日軍強佔東三省,以後又製造了很多事故。一九三六年張學良西安事變後,一九三七年蔣介石才正式宣布全民抗日。「我五歲在鄉中啟蒙,上鄉塾。經常要躲到山上避日軍,村裏一有人通知日軍來了,就得趕快躲進山裏。」林老師說。  啟蒙是中國自古以來男童開始學習的一項重要儀式,向「大成至聖」孔子像上香膜拜之後,是拜祖宗,拜父母。三跪九叩的拜,不是隨隨便便的裝個模樣。拜完之後,學習磨墨,不是在潤滑價昂的端硯上磨,是在粗糙、有條綠邊的砂碗上磨。再學用毛筆,填紅硃簿。那時雖已有墨汁,但是鄉村物資匱乏,而且中國人認定磨墨是學習書法的重要過程。「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磨墨就是先讓你勞動一下手部筋骨,對五六歲的小孩更是練習耐性的重要過程。要磨小半碗墨往往要耗時約二十分鐘,若然是寫六吋以上的大字,差不多半碗墨才可寫十個。  那時期的村童,只要上過幾年鄉塾,十歲左右,往往就要負起年底寫門聯,寫揮春的責任。林老師自從十歲起,一寫直到今天,寫足六十五年。而這六十五年中不是只過年才寫,而是經常練習,這就是「功力」。功力是積聚而得的,並非一朝一夕的事。  「戰亂時期能買到宣紙嗎?」  「哪有宣紙!一般只用草紙,較高級的是玉扣紙。其實只要是紙,就用。」  在村裏上鄉塾,一聽到日軍來就躲進山中,這是斷斷續續的學習。  一九四八年在廣州上小學——四邑華僑中學附小。也是斷斷續續的學,經常停學回鄉躲八路軍。走的是水路,搭「街渡」,其實是機動輪船,粵人習慣稱「街渡」。一九五〇年隻身跟親戚跑到香港念文德中學。  「文德中學在窩打老道果欄對面」林老師說。  五十年代的學校,設在民居的很多,大部分更只佔一二層樓。儒俊彥擔任中學老師  文德中學的老師都是當年的名儒俊彥;曾克耑是孔祥熙的秘書,書法造詣極高;潘重規是紅學專家,後來去了新亞;劉泰希和張大千是老朋友,詩和散文都很有名,為張大千的畫題跋,題過很多,後來去了台灣師大,九十歲才過身。  「羅叔重擅篆刻,是收藏家,以刻欖核為多。我想跟他學篆,羅叔重說我學顏(顏真卿),他學褚(褚遂良),不肯教。  「我學顏真卿的行楷,也寫隸,隸是學習字的結構最好的書體,學字形必須學隸。斐將軍帖是行草。懷素的自敍帖太長,且懷素有時同一個字,先後是兩種寫法,很難記。還是張旭的字線條變化多,其草書四帖易上手。我有段時間天天臨草書四帖。」這「有段時間」,其實是相當長的一段,幾乎是終身在臨呢!  無論如何,老師在文德這幾位名儒薰陶之下,對書法培養了深厚的感情。不到兩年就到德明中學跳班上高中了,然後再到台大念哲學,指導老師是殷海光。(殷海光可能是李敖唯一沒罵過的人,台灣白色恐怖時期坐了五年國民黨的牢。)  「我有位同學家裏開雜貨舖,收舊報紙作包裹之用,我就向他要。」的確,五十年代的香港,練習書法最省錢就是用舊報紙。那時的報紙先是四版,後來六版,全彩色印刷並未出現,吸墨程度比較高,彩色一多就不吸墨了。  「我在台灣上大學也日日寫,從不間斷。  「過去十年,捐了大概八百幅字,在馬六甲義賣。」這是無償的奉獻,為了促進中華文化。  近十年老師愛用茅龍筆。茅龍筆是明代大儒陳白沙(原名陳獻章,因居白沙村,故名)首創的另類書寫工具。茅龍筆是用新會圭峰山特產峰茅草做的筆。白沙先生的草書名帖,多用茅龍筆寫成,評者認為「狂放逸氣」。茅龍筆筆身硬,吸墨效果不佳,但表達「飛白」及「粗獷」的線條效果卻極好,故又獨成「白沙體」。這種瘦硬的線條有異於傳統的含墨飽滿、圓潤的字,恰恰是不懂中國文字而只欣賞線條之美的外國藏家所喜愛。  林老師運用茅龍筆卻別出機杼。「用筆,必先了解筆的個性,才能得心應手。用茅龍筆必先長時間浸水,讓茅草軟化,虹吸管的物理效果發揮作用,才能吸飽墨,書寫才暢順,不用每個字都重新蘸墨。」  談到教書法,筆者忽然記起九九年和林老師首次談話:  「我不再教書法了。朋友叫我開班,第一堂有三十個學生,甚為興奮。怎知第二堂,你猜有多少?」  「一半?」我說。  「三個!很令人沮喪!」  「目前帶的十個八個都是研究生,都懂得『享受』書寫的過程;要學好書法,必先要懂得『享受』書寫過程;不懂得如何『享受』書寫過程的人,不可能成為書法家,這是終生的興趣,上癮的!」老師十分強調「享受書寫過程」。  二〇一三年二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六日假座中央圖書館一至三號展覽館展出的「林悅恒書法暨師友藝術展」中可以欣賞到八呎十八屏用茅龍筆寫成的《心經》,其他作品亦多用茅龍筆寫成——「茅龍妙動」,大家可欣賞到茅龍筆和一般毛筆的異同。  (作者是退休資深傳媒人。另見彩頁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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