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的演化和變種 (杜水)

  據魯迅考證,當年阿Q未曾結過婚,更沒有「小三」,也無緣「嫖妓」,所以小尼姑罵他「斷子絕孫」確實罵對了。但不幸的是,阿Q終究是中國特產,不但沒有絕種,而且繁衍昌盛。  最無害的阿Q精神是自我陶醉。阿Q總忌諱別人提他頭上的「癩瘡疤」,不許別人說他的「負面」事,而多說「正面」便成為第一要緊之事。最近有媒體談到世界盃足球賽時這樣說:「雖然我國足球隊沒有打入世界杯決賽周,中國的產品廣告倒是進入了世界盃,隨處可見。」雖然話是不錯,但足球賽最重要的畢竟是足球,而非商品廣告。這報道讓人啼笑皆非。  阿Q精神最基本的特徵是處於弱勢而絕不承認,反而以種種理由聲稱自己其實並未失敗,反而是大大取得勝利了。近日網上有作者撰文稱我等「屁民」幾十年來被人當社會改造的實驗材料,如今傷痕累累、一無所有,不過實驗結果證明這條路走不通,所以我等雖一生盡毀,也算值得。這種阿Q精神比起祖爺爺來更有發展,老阿Q對趙太爺的壓迫尚有不平之氣,常罵「媽媽的」,如今的徒子徒孫何以連這點勇氣也沒有了——儘管同屬精神勝利的路數。不過現代阿Q也不是一點進步也沒有,他畢竟知道受騙了,明白此路不通,算是稍有點與時俱進,是半個「絕望的阿Q」。把這種「絕望的阿Q精神」發展到荒謬地步的,是內地某文化協會的「領導」。前幾年四川地震後,此人發表了一首詞作,內含一絕妙好句,大意是在這樣的社會裏,「縱做鬼,也幸福」。我素來不罵真正的阿Q,蓋因他們畢竟是受苦人,但我對他這種可稱為「偽阿Q」的君子,偏要罵一聲「媽媽的」!為什麼?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本人沒有「做鬼」,還活着,甚至還因為經常發表這類言論而官運亨通,活得好好的。  當年阿Q最痛恨的人是「假洋鬼子」,本能上就討厭與「洋」搭上關係的任何東西。道理說不出,就是一味抵制「外來影響」,但正如當時的人一眼洞穿其行為矛盾多多:帶上洋字的東西一概排斥,可洋錢他倒又要了。阿Q曾想參加革命,或者說魯迅也設想過倘若阿Q革命成功後會怎樣,而他的結論是,那時社會將更加糟糕,因為滿腦子舊封建思想的阿Q掌權後首先要做的不外乎兩件事,一是「搬東西」,把舊主人家值錢的東西拿到自己手裏,包括女人;二是向從前和今後得罪過自己的人報復,王胡啊、小D啊,一概殺殺殺,改朝換代而已。中國有句老話叫「一闊臉就變」,至此,阿Q變得比舊主人更兇惡。  這類「一闊臉就變」的阿Q的典型表現是「擺闊」。大家該記得,當年阿Q離開家鄉外出跟人學習生財之道回來後,腰包鼓了起來,到熟悉的酒店喝酒時從中「摸出滿把銀的和銅的」,往櫃枱上一擱,喊道「拿酒來」,一時氣概不凡,大有老子今天翻身的氣勢,驚得在旁的酒客眼睛楞楞的。不過這還是小菜一碟。今日某商人到人家資本主義老巢紐約,擺出大把撒錢的姿態,錢的數目勝過當年老阿Q的擺闊不知多少倍,這才是真正的出氣。不過細究起來其屁股後面拖出的那根阿Q的長辮子卻泄露了天機:原來仍然是阿Q的徒子徒孫,本性上沒有絲毫進化。說本性沒有進化不等於說花樣沒有翻新,創新之處在於這大把撒錢與當年的輸出革命有着某種遺傳關係。到紐約街頭擺擺譜,嘗嘗騎在「洋鬼子」頭上撒把尿的滋味,不也比當年阿Q在夢中了卻報復的念頭實在得多?  阿Q 「一闊臉就變」的另一典型症狀是欺負弱者,雖然他在沒有變闊之前亦不時惹事生非,想用欺負比自己弱的人來抵銷自己被欺後的屈辱心理,不過總是事與願違。現在好了,闊了,他想這下總可以真正實施從前不過嘴上唱唱的戲文「手持鋼鞭把你打」了,或至少恐嚇一下,哪怕向四方宣示一下也好,讓大家知道我阿Q今時唔同往日。不過且慢,阿Q兄,我倒要規勸幾句,雖然你今日體格有所強壯,但頭腦尚未進化,文明尚有欠缺,你若仍抱着幾十年前的等級制和恃強凌弱的觀念,恐怕妨礙你脫胎換骨,到頭來,哪怕你頭上沒了辮子,身上穿了西服,卻仍然要被人稱為阿Q。儘管口不離「打打殺殺」,誰不知道你心底的不踏實呢?最好還是先去學堂補點基本的現代文明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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