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園村的想像 (邵家臻)

  一九五九年,一大片冷淡 和不安的氛圍將美國社會壓到抽屜的最低處。一本名叫《社會學的想像》(Sociological Imagination)的書乘時出版,它不單解釋了冷淡和不安的原委,更結合個人與社會、個人煩惱與公共議題之間糾纏的關係。  美國社會學家米爾斯(C. Wright Mills),跟許多社會學家一樣,矢志要為社會把脈,他以為「不安」是因為人們感受到外來威脅,但又不知道自己所珍惜的價值為何;而「冷淡」則是人們連感受也不想,不惜一切將自己抽離社會議題之外,卻因為價值迷惘而動彈不得。這位社會學巨擘要指出的是,不論是冷淡還是不安,都是因為缺乏文化引導,無法說明人們該如何投進一個比自己更宏大的集體之中。  別以為「社會學的想像」又是那種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理論遊戲,它的名字雖然怪裏怪氣,但它的意思其實在書封面已經表達清楚﹕一個人孤立地站在拼圖的一角,而該塊拼圖正是整幅拼圖的一個重要部分。「社會學的想像」就是有別於個人主義式思考模式,提出社會情境中的個人煩惱(private trouble)與社會結構的公共議題(public issue),其實是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一個遙遠的、不為日常生活所意識的社會結構變遷,也許正影響到我們集體生存的處境和我們每人的「個人」生命歷程。很多時候,我們感受到那種身陷圈套中的窒息感,這不全然是你所獨有的,將其放在一個更大的脈絡中,你就發現,這種處境是集體性的,這種窒息是結構性的。你的孤獨、冷淡和不安,不再是無法言說。在周遭,原來有許許多多跟你處境相似的我們,一樣活在窒息之中,一樣努力活着、負隅頑抗。  正因如此,我們必須要有某種有關社會結構的知識結合——這不是出於一種旁觀者的知識好奇,而是來自日常生活中的感受——我因為要解決這個或那個困擾,或我要追求這個或那個價值,或我要改變這個或那個現狀,因此我要積極地、有方法地探索造成個人困擾的各種超越個人因素的困擾源頭。在這種探索、實踐活動中,人們把個人經歷和時代歷史,跟他們所身處的特殊情境和社會結構扣連起來。這就是「社會學的想像」。  在八鄉平原石崗軍營東面、石崗河兩岸,有條小村,叫菜園村。這是個毫不起眼的小村,由於這裏的土地石頭多,且河流經常氾濫,多年來都被視為次等土地。自五十年代開始,陸續租予國內新移民種菜、養豬和養家禽。新移民家庭以石崗蔬菜產銷合作社為生活中心,辛苦經營農業,希望能存一點錢,買下土地,落地生根。  這條質樸小村之所以被人認識,全因廣深港高速鐵路。為了不「落後於其他城市」、「成為孤島」、「影響香港經濟長遠發展」,十大基建之一的廣深港高速鐵路要「不惜工本」、「從速上馬」。所以,不惜強行清拆菜園村。政府說,考慮過鐵路的定線,以及救援站和列車停放處的選址後,認定菜園村收地影響的戶數最少,因此就算村民表明「不遷不拆我們的菜園村」,仍是一意孤行。  真是一意孤行——高速鐵路是否脫離群眾的需求和消費能力?是否不會浪費?是否造價太高?是否造成自然生態永久破壞?是否摧毁人文生態?諸如此類的詰問都不予理睬,只餘下「公關做騷」和「強行清拆」。  在《社會學的想像》出版五十周年的日子,菜園村的苦難不是個別事件,它涉及的,正是盲目發展與持續發展,威權統治與真實生活、粗暴介入與維權抵抗等結構性問題。菜園村的想像,還看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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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邵家臻)

  孔子在《論語.為政》中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可說是有中國特色的人類成長發展階段說。夫子強調的,是不同人生階段自有不同的修為,而且修為會隨着日子而變得爐火純青。作為一個「老者」,歷練出一種對人世間的「靜觀」姿態,從心所欲。「靜觀」,所以不會因為外面的喜樂悲哀而喜樂悲哀。姑勿論這個說法是否過於「現代」,他對「老」的看法真的十分積極。  對「老」的肯定,在今天,尤其難得。且看看先是曾蔭權對老人家敏感度的忽視,再有老伴雙屍倫常慘劇的欷歔,叫人思索這個城市是否對老者友善。老的意象是如何由「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變成「家有一老如有一苦」?  曾蔭權終為「感性」屈服,宣布將生果金無條件劃一至一千元 (以往是六百二十五及七百零五元),並擱置入息及資產審查。據《明報》二○○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報道,「消息人士透露,曾蔭權已承認在事件中要記取兩個教訓。第一,現時的社會經濟環境不利討論一些深層次的矛盾;第二,忽視了老人家對此的敏感度。」曾特首願意從錯誤中學習,固然可喜,只是「忽視了老人家對此的敏感度」的,恐怕不只是曾蔭權。因為令到曾蔭權對老人家有所忽視的,正是瀰漫在社會上的一種對「老」的意象(Image)。  從社會建構論的觀點而言,「老年」、「老人家」並非不證自明的特定生命階段或生命個體,而是社會、文化和生理現象交織而成的產物,表現在人們日常生活的意象之中。換言之,老年/老人家不是本質,而是經由多種論述逐漸建構形成的。任何生命個體都不可避免會隨着成熟而退化,然而撇開生物退化的個體差異,重要的是人們如何對生物性的事實,賦予任意性或獨斷性的文化意義,因而產生老年或老人家的意象。因此,「老」(Aging)雖涉及生物現象或生理變化的事實,但其意義則是社會和文化決定的。簡言之,「老」不只是一種無爭議餘地的生物事實,也是一種文化意象的產物,背後所負荷的,正是社會對「老」的文化詮釋。  「意象」一詞的界定,自二十世紀以來都無太大變化。英文、法文、意大利文或西班牙文均源自拉丁文imago,意指人為的摹寫,一種肖像或外貌。從物理學和光學的角度提供的技術性意義而言,意象是經由透鏡反射或折射而產生。因此,意象的語意就是鏡物或水底的映照,並非真實之物,只是真實的再現,或乾脆說是「社會想像」  我們愈來愈少以「安逸優閒論」,例如清閒、安享晚年、無憂無慮來描述老人家,更遑論是「獨立自主論」,例如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反之,那些「老年衰亡論」,例如生病、衰弱、死亡,將老等同衰、殘、病、朽等論調則益發猖獗。而「老年無用論」則取代了「智慧象徵論」。總之,「老」是叫人懼怕的——對老的恐懼,背後顯然是害怕孤獨、無能、醜陋、死亡、被遺棄的心理反應。  二○○九年四月四日大埔怡雅苑發生雙屍倫常慘案。兩死者原是鶼鰈情深的模範夫妻,老婦自丈夫年前中風癱瘓後,不堪長期照顧老伴的壓力,身心俱疲,抑鬱成疾,疑因病發亂刀斬殺老伴後自戕,共赴黃泉。半世恩愛奈何以悲劇告終,怎不叫人欷歔!輿論轟政府的安老服務不是,漠視對照顧對象及照顧者的支援……我卻認為,老婦在一念之間,是受「老年無用論」和「老人衰亡論」所害。而「老是叫人懼怕的」論述,正隨着倫常慘劇而延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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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淫審 (西九龍文娛藝術街-邵家臻)

  英文裏頭,有三個發音類似的字詞﹕censor、censer、sensor。censor是審查、censer是香爐,而sensor則是感應器。近年來多次發生的文化藝術鬧劇,多數與這三種東西有關——我們不妨加點想像力,審查機制就算真的是個戰警,他也是言笑晏晏,一手托着香爐,一手拿着感應器作嚴厲的審查工作。因為他要告訴我們,在意識管制領域中,審查是具有仙女散花和除暴安良的雙重性格的。  censor,在古羅馬時是一個政治辦公室,專門負責階級、人口、政治、道德上的管制工作。自公元前四四三年,羅馬這個機構有兩個官員,職責正是審核族群。當時,除了人數最多的勞動者外,羅馬公民分成三等﹕平民、貴族、軍團,而審查員就擁有權力判定階層的分配。可以說,他們就是「社會分級」的關口。censor一詞慢慢演變成與管制有關的檢驗代名詞。它代表一種尺度,一面如香爐般散布裊裊薰香,表示自己以公眾利益、保護青少年、齊享健康資訊為己任;一面又小心翼翼,像感應器一般,在「自由社會」中進行分級分等分類的嚴厲工作。  香港淫褻物品審裁處於一九八七年九月成立,是香港司法機構之一。它根據《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為物品評定類別及裁定性質。審裁處會根據社會上普遍接受的道德、呈交的物品或提出的事物的整體效果、受眾的年齡組別及其目的,來裁定及評定物品類別。一般情況下,審裁處會裁定物品是否淫褻或不雅,以及是否符合公眾利益。任何充滿暴力、腐化或引起厭惡情緒的物品,都被列作不雅。審裁員的資格非常寬鬆,只要在香港住滿七年,具中五學歷,就可以填表申請,再經終審法官首席法官委任,一般為期三年。  實在再難找到一個比淫褻物品審裁處更能體現「知識/權力」結合的例子了。法國哲人傅科(Michel Foucault)的「微觀權力」分析,一改「權力與知識是涇渭分明的兩件事」的主流理解,提出權力與知識之間存在十分緊密且複雜的關係。知識並不如人們普遍以為的超然物外、純粹客觀,反之知識與權力之間的關係,十分密切。  所有「知識」,都需要「權力」撐腰,所有「權力」,都需要「知識」為它正名。在這個現代社會中,知識問題比過去任何時候更受統治者所關注——既然不能隨隨便便舞刀弄槍來懾服群眾,就要靠知識來營造共識、產生規範,以道德、共識、常識來使人們信服。  傅科窮一生去戳破「價值中立」這回事,並乾脆將「知識與權力的結合」,說成是「真理的遊戲」。知識總是以真理自居,其實它只不過是既得利益者的共謀,愈是義正辭嚴的聲稱,愈是隱藏了它的權力企圖。  《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中的「淫褻」和「不雅」的定義不是語焉不詳,就是沿用英國一八五七年維多利亞時期的條例定義﹕腐化和可厭。我們都知道,「淫褻」及「不雅」是個文化概念,因時因地因人而定,在二〇〇八年的香港社會,應該重新檢討。不單如此,它也是個「真理的遊戲」。當《中大學生報》二〇〇七年第四期被評為「不雅」的時候,有人將《聖經》及其他宗教、歷史、文學巨著拿去投訴、送檢,要求淫審處裁決。表面看來,這是樁惡作劇,但從「真理的遊戲」的角度,這其實是顛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盡法律賦予的空間來挫擊制度本身。及後,淫審處不得不宣布《聖經》是歷史,是大多數人的常識和共識,裁決只會成為國際笑柄而決定不會對《聖經》進行裁決。總之,「真理的遊戲」中拳來腳往,好不熱鬧。  香港政府在十月推出《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檢討》諮詢文件,提出七大範疇的檢討方向,其中包括要回應網絡世界的出現和如何保護青少年健康成長。不論說得多麼大義凜然,它要介入網絡世界的企圖仍是昭然若揭的。難怪坊間普遍以為,淫褻與不雅都是包裝,「網絡廿三條」才是目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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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o野」的知識分子 (西九龍文娛藝術街-邵家臻)

  玩o野的知識分子——這真是個可堪玩味的名字。  一直以來,人們對「玩o野」都保持着一個可供批判的距離。這不單是因為「玩o野」粗鄙低俗,更是因為「港式的玩o野」,往往內藏「階級性」,例如欺負弱者、糟蹋食物。年前為樂施會的《遊戲無窮》寫過一段文字,就是帶着這種高度懷疑的態度﹕  我一直以為遊戲跟貧窮是兩碼子的事。眼見的遊戲多是建基於揶揄人家和糟蹋食物之上。貧窮人不是被玩,就是只能伴玩,或是呆呆地望着人家在玩。貧窮得連玩遊戲的能力也缺乏,甚至連玩遊戲的氣力都欠奉。  台灣的文學評論人平路告訴我關於「玩」的另一個故事。她說得很尖銳,《在世界裏遊戲》的自序中,她說﹕  只有一種人能斟透真理的欺妄本質﹕世界並無真理,一切不過只是語言和詮釋方式,世界是有無限可能性的發展。這種人深悉真理的欺妄性,他們遂得無拘無執,了無窒礙的從事世界的觀察,世界對他們如同劇場,他們既是演員,也是觀眾,他們玩興濃重的在世界裏遊戲。  「玩o野」因此而變得政治化。當世界上有許許多多板起臉為建制幫腔的人,或攫住某些教條,成了特定管理形態或信念的旗手,大家都爭先恐後去宣稱自己是為大局着想的那一刻,「玩o野」反成了具顛覆性的尖銳力量。許多年來,我們都正經八百地跟建制理論,左手研究右手行動,前有論壇後有遊行,但「太過正經」卻使效果打了折扣,甚至被嚇壞的竟然就只是自己。在勞神、勞心、勞力的喘息間,開始思考跟建制抗爭的另一條路。  十月五日《明報》的「星期日生活」有個關於公共知識分子的專輯,對「玩o野的知識分子」樂見其成。  香港由過渡期「去殖」未完成所產生的身份爭議及各式社會論述之爭,於回歸後日益深化。在百家爭鳴之中,亦不乏有人以「玩o野」的方式,憑其「火氣」及對規範的警覺,說出甚至做出世人爭議的說話和行動,過着讓社會主流看不過眼、卻又愛又恨的生活……他人眼中的嬉皮和無謂﹕過「流動」生活、和自己的情緒互動、出鏡做節目等,背後卻是由無數心力和體力交織而來;也是要如此投入地「玩」,才能讓知識滲入字裏行間、電視銀幕〔熒屏〕,以至房間的氣息,成為扣連大眾日常生活那「微軟」細節的「公共知識」。  《明報》所刊的是論述,立法會宣誓是實踐。十月八日,新一屆立法會開鑼,那時上演的「宣誓秀」,好不熱鬧。長毛梁國雄繼續「玩o野」,以「斷截禾蟲」方式讀出誓詞;社民連的兩個黨友黃毓民和陳偉業就在誓詞中追加內容,大喊「權力歸於人民」、「中華人民萬歲」、「打倒官商勾結」等口號,總之是利用「只要讀完整段誓詞就算完成宣誓程序」的灰色地帶,盡情「玩o野」,任意加料。  「玩o野」的立法會來了。更重要的是,連帶「玩o野」的概念都開始轉變﹕喜歡玩的人思辨能力較強。以前西方教育兒童在遊戲裏學習,如今是我們在遊戲裏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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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九標記 (西九龍文娛藝術街-邵家臻)

  香港特區政府今天應該很高興。經過文山會海,刀光劍影之後,總算成功通過《西九龍文化區管理局條例草案》及其相關的二百一十六億元一筆過撥款。這就是說西九文娛藝術區大計終於可以全速前進。在不久將來,香港這個Asia’s world city將會再添一個新標記,叫做創意城市。  「創意城市」這個名字,是個有特殊重量的修辭,沒有哪個城市不喜歡這個身份稱號,它跟「可持續發展」、「綠色」一樣,都具有一洗頹風,救贖自己的奇妙功能——我城雖有輝煌成就,但我們不會尸位素餐,反而精益求精,憑着創意創未來。  創意如何創未來,這當然是個龐大的議題。有人認真回答,有人借殼上市。學者Richard Florida在二○○二年出版的The Rise of the Creative Class : And How It’s Transforming Work, Leisure, Community and Everyday life提出在這個「創意時代」,管治觀念已經大大改變﹕一、以企業為中心,轉為以人驅動的體制;二、如今是企業轉向人才,而不是人才去找工作;三、城市不僅需要商業氣氛,也需要重視「人的氣氛」。他認為在新經濟中飛黃騰達的城市,往往也是最多元、最富包容性、最自由奔放的城市。那些巨資投資高科技未來,但卻未同時提供多元文化經驗的城市,則終歸會落後。因為這種城市仍然吸引不到「創意階級」來生活、工作。  所謂創意階級,包括各類從事創造性工作的人,包括設計師、科學家、藝術家。讓他們慕名而至的,不單單是豐厚的薪酬待遇,還有「地方的質素」。他們會自問自答﹕一、有什麼﹕既有與自然環境的配合,也能追求創意生活的適當環境;二、有誰﹕形形色色的人彼此互動,並提供人人都能加入那社區,繼而創造有意義人生的線索;三、現況如何﹕無論是街頭生活的活力、咖啡館文化、藝術、音樂或人們從事的戶外活動等,一切都充滿了積極、令人興奮、並富有創意的嘗試。顯然,創意城市是個「觀念城市」(idea city),它的構成一定是超越了既有的「城市基礎工程典範」(urban engineering paradigm),辦公大樓、住宅樓宇都千篇一律的城市,不能單單以一堆偌大的建築群,就成為創意城市。  它需要的是軟硬體基礎的結合。軟體就是回到日常生活裏頭,關注人們如何會面、交換意見,並建立網絡。它的重心在於鼓勵促進人際溝通的實際發展和空間管理。  正因如此,我們無法不理會「另一個西九」的遭難。旺角西洋菜街,也位處西九,八年來既是行人專用區,又是文娛藝術琳瑯滿目之地。這裏有產品推銷,更有政治立場推銷、文化藝術推銷。不同人按不同目的來到同一個地方,你們停留、交流、爭辯,向來都無須政府插手。但油尖旺區議會正向政府發出「最後通牒」,認為行人專用區——我稱之為「西九龍文娛藝術街」已進入「無政府狀態」,要加以掃蕩。  都在西九,都搞文化,但偏偏待遇是雲泥之別。我城的創意,恐怕也只不過樹一個標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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