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健的電影藝術 (阿蘭.邁勒卡)

  《側影或影子》是高行健的第一部電影作品,作者首次大膽嘗試,讓電影成為全方位和全視野的活的記憶。  高行健的電影藝術正在實現,觀眾在分享創作過程的同時,與作者同步去發現,並走入電影展示的世界。不知不覺中,從畫面到音樂,從音樂到聲響,作品引人入勝。  正如英國攝影師繆布吉(Muybridge),在動作中分鏡頭,一組組鏡頭如同編舞,一組組的舞者形態十分特別。高行健的電影也是極為特別的,畫面看似造型藝術,從攝影機的主觀的眼光去發掘,而電影的結構又靈活多變。  作為作家和導演,尤其是作為一個世界性的全方位藝術家,高行健的電影裏的造型藝術很重要,而戲劇結構和純敍述仍然穿插其中。因而,他的電影劇本結構有動有靜,有張有弛,也即戲劇的張力與收放,而色彩也隨之顯示微妙的差別。高行健的導演藝術把間歇作為給觀眾的喘息之機,這些間歇又並非只是單純的鬆弛狀態,而是貫穿在戲劇結構的脈絡中,是對主線的反襯,有如維爾萊(Verlaine)和拉伯雷(Rabelais)的詩行。文學繪畫化成鏡頭音樂  毫無疑問,高行健拒絕妥協,堅持找尋自己的電影形式和風格。   我們還可以看出,大師遠離規則,獨具一格,也遠離種種簡便誘人的配方,恰如影片中的人物(由他自己扮演),孑然一身;拍攝時俯視人物,空際自然是仰攝。在整個電影中伴隨我們的是始終不變的自由精神,它對於《靈山》的作者高行健是如此寶貴,也已成為創作的前提,由此帶來令人驚訝的即興發揮。由於有即興發揮,同時也按計劃拍攝,我在工作過程中常常會感到起伏跌宕。之前做好準備工作,卻又不過早限定,現場可以隨時抓住時機,靈活處理。當然總是圍繞三個基本元素來尋找電影的詩意﹕聲音、畫面和音樂。  聲音的世界裏蘊藏著令人著迷的可能。比起畫面,聲音的力量有時更直接,觀眾並不意識到自己被聲音打動,而音樂的感召讓人進入藝術家的視野,這裏有對人類生存條件令人震驚的觀察。  我可以說,和高行健的這次合作令人愉快而充實,高行健觀察並吸收我們準備好的材料,再把感受放到電影裏去。他好像是另一個攝影機,以他的頭腦啟動。  高行健在《側影或影子》這部影片中,把他的文學和繪畫融合成鏡頭和音樂,猶如麥爾維爾(Melville)的詩歌。看《側影或影子》的觀眾,自然要先忘掉電影通常是以故事情節進行的,得進入一個形象世界而感到愉悅。只有拋開通常電影的詮釋和表演,才能看出高行健的電影中的奧妙。比如,現代舞的舞者都懂得自己並不只是在跳舞,舞蹈是一個過渡的手段,他要通過身體傳遞出自身真實的故事。高行健的電影與觀眾的關係也同樣如此。他把未知的置於一個可見的空間,把無形的變成有節奏的視象,令人著迷。他的電影是審美與敍述的較量。他竭力展示一個當代故事的詩意空間和對人際關係的獨特領悟。他的對象是感覺,而不是敍述。預告新的電影樣式   我和讓.路易.達爾曼(Jean Louis Darmyn)有幸參與了整個創作過程,從中體會到電影藝術並不等同於電影技術,兩者的追求有可能大相逕庭﹕導演藝術也不屬於一種專業技能。並不是拍攝前就已經有內容在那裏,只是通過拍攝把內容搬上銀幕,那只會是娛樂性的電影,或是更為差勁的毫無意思的拙劣的作家電影。  這部影片的剪輯由三個獨立的電影元素相互碰撞而成。不同的畫面打破和諧的剪輯更增加了畫面的張力。這種張力來自造型語言﹕從一個畫面到另一個畫面,從情節到繪畫,從戲劇到歌劇,高行健遊於線條、色彩、節奏和運動之中。  這部作品是巨大的。正如愛森斯坦當年處於現代電影的開端,高行健的藝術超越了許多當代的電影編導而屬於未來,他超越他的同代人並找到自己的路,一種結構與詩意的電影,導演的自由有時會讓人覺得困惑,而這部作品則是超越時代的組合。高行健確實是一位詩人,預告了一種有待發明的電影樣式。  《側影或影子》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主導的第一部影片,在拍攝過程中,我學到了許多東西,尤其是在觀察他尋找自己獨特的電影語言的過程中即興創作,展現了奇特的效果,捕捉鏡頭裏瞬間的真實,同時又不失劇作的原有精神。  通過他這部獨特的作品,高行健向我們展示電影藝術是一門最國際化的藝術,人們一個世紀以來的探索遠遠還沒有窮盡。怎樣讓各門藝術有機的融合到電影中,並沒有一成不變的方法。而在高行健展示的藝術世界裏,我們卻看到不同類別的藝術融合得天衣無縫。電影藝術家的魔力就在於通過電影媒介,把自己的思想傳達給觀眾,又像魔術師的手同時在把玩鏡頭和景深,隨時賦予審美的感受,於是剎那間,一個令人驚訝的廣闊無邊的世界向他敞開了大門。(作者是法國作家和電影工作者。香港藝術中心五月二十四至二十五日將公映《側影或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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